周卫民坐在轮椅上,没动。
屋里就那对红蜡烛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和墙上他自己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炕上那团大红被子鼓鼓囊囊的,把乔不违整个人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点黑头发。
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卫民等着。
他等着这姑娘哭。替嫁过来的,看见他这轮椅,这冷脸,这空荡荡的屋子,怎么也该掉两滴眼泪吧?
他等着她闹。不满意这婚事,不满意他这个人,不满意这地方,总得闹点脾气,摔点东西,或者至少质问他几句吧?
他甚至等着她求他。求他放她走,或者至少别碰她。
他还等着她试探。小心翼翼地,或者故作聪明地,来探他的底,问他这腿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废了,以后还能不能好。
他脑子里把这些可能发生的场景都过了一遍,连怎么回应,用什么语气,摆什么表情,都想好了。
结果呢?
炕上那团被子,连抖都没抖一下。
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周卫民听见了。
呼噜声。
声音不大,但挺均匀,一起一伏。
周卫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等了一会儿。
呼噜声没停,甚至更响了一点,还带上了点鼻音。
周卫民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这算怎么回事?
他盯着那团被子,眼神跟要把它烧出个洞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滴在桌上,凝成了红疙瘩。
屋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的哨兵,很快又远了。
除了那均匀的呼噜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周卫民没挪地方。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炕,背挺得笔直,跟站军姿似的。
半夜的时候,炕上那团被子动了。
周卫民精神一振。
终于醒了?要哭了?要闹了?
结果,被子只是翻了个身。
从面朝墙,变成了背朝墙。
乔不违的脑袋从被子另一头露出来一点,头发乱糟糟的。
然后,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响了,震天响,跟打雷似的。
周卫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
真行。
他转动轮椅,慢慢挪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啥也看不清。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腿开始有点发麻,还有点疼,是旧伤的地方。但他没动。
天边渐渐有点发灰。
快亮了。
蜡烛终于烧到了底,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熄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炕上的呼噜声停了。
周卫民立刻转过头。
被子又动了动。
乔不违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然后,她好像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窗边的周卫民。
四目相对。
乔不违眨了眨眼,眼神还有点懵。
周卫民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尤其是那俩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乔不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一晚上没睡啊?”
周卫民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她。
乔不违撇了撇嘴,掀开被子下炕。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桌子边,拿起昨晚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暖水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完,她咂咂嘴,把杯子放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轮椅上的周卫民。
“你瞪着我干嘛?”乔不违问,“我脸上有花?”
周卫民终于动了动嘴唇。
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没说话的干涩,还有压不住的火气。
“你昨晚,”他一字一顿,“睡得挺香。”
乔不违点点头:“还行,炕挺暖和,被子也厚。就是有点硬,硌得我腰疼。”
她说着,还真扭了扭腰。
周卫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问。
“说啥?”乔不违一脸无辜,“哦,早上好?”
周卫民:“……”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个神经病。
乔不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啧啧,”她摇摇头,“你这黑眼圈,熬夜伤身啊,同志。”
周卫民往后仰了仰,避开她凑得太近的脸。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他问。
“知道啊,”乔不违站起来,“新婚第一天嘛。”
“那你……”
“那我怎么了?”乔不违打断他,“新婚第一天就不能睡觉了?哪条法律规定的?”
周卫民又被噎住了。
乔不违绕过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天亮了,”她说,“有早饭吃吗?我饿了。”
周卫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背对着他、毫无防备地扒着门缝往外看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一整夜的警惕、等待、防备,全都像个笑话。
他等了一夜,等来了个啥?
等来了一个震天响的呼噜,和一句“我饿了”。
周卫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毯子的腿。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乔不违耳朵尖,听见了。
她转过头:“你骂我?”
周卫民没抬头:“没有。”
“我听见了,”乔不违说,“你骂‘什么人’。”
周卫民不吭声。
乔不违关上门,走回炕边,开始慢吞吞地穿鞋。
一边穿,一边说:“我是什么人?我是乔不违啊,你昨天娶进门的新媳妇。虽然是被硬塞过来的,但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她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红袄子的灰。
“至于我为什么没哭没闹没试探你……”乔不违走到周卫民面前,弯腰,看着他,“我困了,就想睡觉。有问题吗?”
周卫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没有算计,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只有一种理直气壮。
周卫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拿她没办法。
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早饭,”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等会儿有人送过来。”
“哦,”乔不违点点头,“那行。”
她又打了个哈欠,走到炕边,把乱七八糟的被子随便叠了叠——叠得歪七扭八,跟狗啃的似的。
然后她坐到炕沿上,晃着脚,等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卫民依旧坐在轮椅上,没动。
他看着乔不违晃来晃去的脚,看着她那身刺眼的红袄子,看着她炸毛的头发和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等了一夜。
等来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