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出去老远,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招娣那张僵住的脸,还有陆母捂着脸指指点点的样子。
乔不违收回目光,往后座一靠。
开车的战士姓王,年纪不大,看起来挺紧张,时不时从后视镜偷看她一眼。
“同志,”小王忍不住开口,“刚才……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乔不违闭着眼,“开车看路,别看我。”
小王赶紧转过头。
车子一路颠簸,开出了村子,上了大路。
乔不违睁开眼,看着窗外。
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天有点阴,灰蒙蒙的。
跟她第一世界那个红星村不太一样。
更荒,更冷。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前面出现一片围墙。
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的,旁边有个岗亭,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小王把车开到门口停下,摇下车窗,掏出证件递出去。
一个哨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看到乔不违的时候,哨兵愣了一下。
乔不违今天穿的是红袄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哨兵把证件还给小王,又看了看乔不违,问:“这位是?”
“周团长的新婚爱人,乔不违同志。”小王说。
哨兵点点头,退后一步,抬手敬礼。
铁门缓缓打开。
小王把车开进去。
乔不违透过车窗往外看。
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红砖墙,灰瓦顶。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军装的人走过。
安静得很。
“跟坐牢似的。”乔不违嘟囔了一句。
小王没听清:“同志你说啥?”
“没啥。”乔不违说,“到了没?”
“快了快了,前面那排,最里头那间就是周团长家。”
车子在一排平房前停下。
小王先下车,绕到后面给乔不违开门。
乔不违拎着她那个小包袱跳下车。
小王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就是那儿,门没锁,周团长在屋里等着呢。我……我先回连队了。”
他说完,有点慌似的,转身就上车开走了。
乔不违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排平房。
每家门口都差不多,贴着对联,有的窗台上还摆着花盆。
就最里面那间,门口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她拎着包袱走过去。
门是虚掩着的。
乔不违推开门。
屋里一股子新刷的石灰味儿,混着点煤烟味。
首先入眼的是满屋子的红——红床单,红被子,红枕头,墙上还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一对红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光线有点暗。
然后她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人。
轮椅。
木头的,轮子有点旧。
轮椅上坐着个男人。
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硬朗的额头和眉骨。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厉,像刀子一样,正死死盯着门口。
乔不违扫了他一眼。
男人大概二十八九岁,个子应该不矮,哪怕坐着也能看出来骨架挺大。肩膀很宽,军装穿得板板正正。
就是坐在轮椅上。
两条腿盖在毯子下面,看不清楚。
乔不违收回目光,拎着包袱往里走。
她走到炕边,把包袱往炕沿上一扔。
然后脱鞋。
两只布鞋随便踢到地上。
她爬上炕,扯过那床大红被子,抖开,把自己裹进去。
被子挺厚,就是有股子压箱底的味道。
乔不违背对着轮椅的方向,侧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轮椅动了。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乔不违没回头。
轮椅停在炕边。
“乔不违?”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带着点沙哑,还有点压着的火气。
乔不违没吭声。
“我跟你说话。”男人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乔不违这才动了动,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听见了。”她说,“周卫民是吧?知道了。”
说完,又把被子拉上去。
周卫民坐在轮椅上,盯着炕上那个裹得跟蚕蛹似的身影,脸色更难看了。
他接到通知,说陆家姑娘今天过来。
他知道陆家那点破事——原定的是大女儿,临时换成了小女儿。替嫁。
他本来就不想要什么媳妇,尤其是这种被硬塞过来的。
他以为会进来一个哭哭啼啼、畏畏缩缩的姑娘,看见他坐轮椅,说不定当场就能吓哭。
他已经做好了冷着脸把人晾着的准备。
结果呢?
这姑娘进门,扫了他一眼,那然后就直接上炕,霸占被子,背对着他。
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你起来。”周卫民说。
乔不违没动。
“我让你起来。”周卫民的声音更冷了。
乔不违这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面朝他,但还是裹着被子,只露出个脑袋。
“干啥?”她问,“我要睡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周卫民盯着她,“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呗,我听着。”乔不违打了个哈欠,“又没堵你耳朵。”
周卫民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握了握轮椅的扶手,指节有点发白。
“关于这桩婚事,”他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是替你姐嫁过来的。陆家那边的情况,我也清楚。”
乔不违眨眨眼:“哦。”
“所以,”周卫民看着她,“你不用觉得委屈,也不用怕我。这婚事本来就不是你情愿的,我可以跟你……”
“我不委屈啊。”乔不违打断他。
周卫民顿住。
“我也不怕你。”乔不违又说,“你继续说。”
周卫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什么“我们可以先当名义夫妻”、“等你找到合适的出路可以离婚”、“我不会勉强你”——全被堵了回去。
这姑娘的反应,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周卫民皱眉,“你知道我腿有伤,以后可能……”
“知道。”乔不违点点头,“来之前就听说了。暴戾,残疾,脾气不好,摔东西打人——都听说了。”
她说得特别平静,周卫民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还……”
“我还什么?”乔不违歪了歪头,“来都来了,难道掉头回去?车费你报销啊?”
周卫民:“……”
“再说了,”乔不违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我后妈和我姐费那么大劲儿把我弄过来,我要是回去,她们不得气死?那多没意思。”
周卫民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所以,”乔不违总结,“既来之则安之。我困了,要睡觉。你挪挪地儿,轮椅放那边去,别挡着我睡觉。”
她说完,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周卫民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的身影,半天没动。
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平稳,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一个……有点重,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过了好一会儿,周卫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动轮椅,往旁边挪了挪。
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
然后停在了墙边。
他没再看炕上的人,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
窗户玻璃上映出蜡烛跳动的影子,还有他自己坐在轮椅上的轮廓。
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那姑娘……好像真的睡着了。
周卫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