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院里，议论声还没完全消停，隐约能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但他屋里很安静。
水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周卫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摇着轮椅，去了厨房。
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米淘好泡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摇着轮椅回到堂屋，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广播里那句话。
“我嫁周卫民，是我自愿的。他腿废不废，我都不嫌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卧室门开了。
乔不违穿着睡觉的褂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
她看见周卫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你坐这儿干嘛？”乔不违问，“装深沉啊？”
周卫民没说话。
乔不违走过来，把其中一个缸子递给他：“喝水。”
周卫民接过，缸子是热的，里面是白开水。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当雕塑。”乔不违说着，自己也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捧着另一个缸子，“咋，被我的英勇事迹震撼得睡不着了？”
周卫民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她侧脸上。
她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嘴角还带着点笑。
跟白天那个在广播室里掀桌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没有。”周卫民说。
“嘴硬。”乔不违喝了口水，“那你坐这儿干嘛？数星星？”
周卫民没接话。
他摇着轮椅，往门口去。
乔不违看着他：“干嘛去？”
“院子里透透气。”周卫民说。
“哦。”乔不违站起来，“我也去。”
两人前一后出了屋。
院子里有把旧藤椅，乔不违一屁股坐上去，藤椅发出“嘎吱”一声。
周卫民摇着轮椅停在旁边，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
“啪”一声，火柴亮了。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乔不违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喝水。
周卫民一根烟抽完，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乔不违。”他忽然开口。
“嗯？”乔不违转头看他。
“你今天在广播里说的，”周卫民顿了顿，“不用替我说话。”
乔不违眨眨眼：“我没替你说话啊。”
周卫民看向她。
“我是替我自己。”乔不违说，语气很理所当然，“我嫁的人，凭什么让别人说三道四？他们说你，不就是说我眼光不行？那我能干？”
周卫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乔不违。
月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躲闪。
周卫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但是很清晰。
“你看我干嘛？”乔不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过了一会儿。
“乔不违。”他又叫了一声。
“又干嘛？”乔不违有点不耐烦了，“大晚上不睡觉，老叫我名字，你念经呢？”
周卫民没理她的吐槽。
“你之前说的那个木匠，”他问，“真没有？”
乔不违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有，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聊天？早跟人跑了。”
周卫民：“……也是。”
“你这人，”乔不违说，“疑心病还挺重。”
“不是疑心。”周卫民说，“就是问问。”
“问问？”乔不违笑了，“那你腿到底废没废，我也问问？”
周卫民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乔不违。
乔不违也看着他，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我看见了。”乔不违说，“那天晚上，你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抽烟。”
周卫民低头，月光淡淡的，让他成功把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
“你放心，”乔不违说，“我没跟别人说。我也没兴趣打听你为啥要装。”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跟我没关系。”
周卫民抬起头，“乔不违。”他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那当然。”乔不违一点都不谦虚，“没意思我能活到现在？”
“回去吧。”他说，“外面凉。”
“你先回。”乔不违说，“我再坐会儿。”
周卫民没动。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摇着轮椅，往屋里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乔不违还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
很安静。
跟白天那个作天作地、把大院搅得鸡飞狗跳的女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周卫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摇着轮椅进了屋。
他没回自己那屋，而是摇着轮椅去了堂屋，坐在黑暗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替嫁来的女人，或许……
或许可以留到最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反感。
反而有点……说不清。
外面传来脚步声。
乔不违端着两个空缸子走进来，看见他还坐在堂屋，“你怎么还在这儿？真不打算睡了？”
“睡。”周卫民说。
“那你倒是去睡啊。”乔不违把缸子放在桌上，“坐这儿能睡着？”
周卫民没接话。
他摇着轮椅，往屋里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
乔不违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旁边，周卫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而后朝相反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