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周家大院里头,天天早上都能听见乔不违那中气十足的喊声。
“周卫民!起来!走!”
“三步!还有三步!腿别抖!”
“倒了?倒了也得给我爬起来!谁让你腿软的!”
那声音,穿透力强得,隔壁几栋楼都能听见。
张干事每天早起洗漱,都能听见这动静,一开始还撇嘴:“装模作样,一个瘫子还能走起来?”
后来听得多了,也懒得说了,就是心里头犯嘀咕:这乔翠儿,是真狠啊。
周卫民也确实是狠。
乔不违让他走,他就咬着牙走。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出血了,也不吭一声。
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严重那次,膝盖磕在门槛上,青紫了一大片,乔不违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卫民反倒笑了:“你抖什么?我都没叫。”
乔不违瞪他:“我那是气的!气你不中用!”
周卫民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乔不违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看?再看今晚没饭吃!”
周卫民低下头,嘴角却有点往上翘。
这女人,嘴硬。
周母一开始也心疼,偷偷抹眼泪,想劝乔不违别逼那么紧。
被乔不违一句话堵回来了:“妈,您是想让他坐一辈子轮椅,让我推一辈子,还是想让他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周母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周母再也不劝了。乔不违喊周卫民起床的时候,周母就默默地把早饭热在锅里,把毛巾热水准备好。
有时候周卫民疼得实在受不了,闷哼一声,周母在屋里就捂住嘴,不敢出声。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天早上,天气特别好。
乔不违照例把周卫民从床上拽起来。
周卫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乔不违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棍子,没真打,就虚虚地指着:“今天目标,从屋里走到院门口。”
周卫民“嗯”了一声。
他一步一步挪到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乔不违站在他身后,没催。
周卫民看着院子里那一片阳光,咬了咬牙。
他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左脚有点跛,但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上。
接着是右脚。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用轮椅,也没扶任何东西,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虽然走得不快,姿势也有点别扭,但那背挺得笔直。
乔不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说话。
周卫民走到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乔不违。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乔不违眨了眨眼。
周卫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就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眼睛里有点光。
他说:“我走出来了。”
乔不违也笑了:“废话,我看见了。”
周卫民没接话,转身,又一步一步往回走。
这一次,他走得更稳了一些。
走到乔不违面前,他停下。
“我去换身衣服。”周卫民说。
乔不违愣了一下:“换衣服干嘛?”
周卫民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旧军装,而是一套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正式军装。领章帽徽都戴得整整齐齐。
他甚至还把胡子刮了,头发也梳了一下。
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那股子军人的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
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那股子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周母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这样,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周卫民走到周母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妈。”他就说了一个字。
周母捂着嘴,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周卫民放下手,转身,看了一眼乔不违。
乔不违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哟,人模狗样的。”
周卫民没理她的调侃,径直朝大院里头走去。
乔不违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后。
周母也赶紧擦了擦眼泪,跟了上去。
这个时间点,正是大院里头最热闹的时候。
军嫂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公共水池边洗衣服、择菜、闲聊。
张干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说得唾沫横飞,不知道又在传播哪家的最新八卦。
然后,她就看见周卫民从周家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不是坐着轮椅。
是走着。
一步一步,虽然有点跛,但走得稳稳当当。
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张干事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掉地上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不光是她。
水池边所有的军嫂,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洗衣服的忘了搓,择菜的忘了掐。
所有人都看着周卫民。
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她们面前走过。
目不斜视,脊背挺直。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军人的强硬气场,瞬间压得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周团长……能走了?”
“我的天……真站起来了……”
“这……这走得还挺稳……”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纹一样荡开。
周卫民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面。
乔不违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这场面,心里啧了一声。
可以啊周团长,这出场,够拉风的。
周卫民一直走到大院中间那块空地上,才停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军嫂,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
最后,周卫民的目光落在了乔不违身上。
乔不违正站在自家门口那棵树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卫民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乔不违。
乔不违抬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有点刺眼,乔不违眯了眯眼。
“能走了。”周卫民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乔不违眨了眨眼:“那以后不用我推你了?”
周卫民嘴角微动,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想得美。”他说,“该推还得推。”
这话一出,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军嫂们,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张干事更是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什么情况?
周团长这是在……撒娇?还是耍赖?
乔不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她说,“那你可得给工钱,推车费,一天一毛,概不赊账。”
周卫民看着她笑,没说话。
这时候,周母也跟了过来,她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抓住乔不违的手。
“翠儿……翠儿啊……”周母眼泪又出来了,“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
乔不违拍拍周母的手:“妈,是他自己争气。”
“那也是你逼的!”周母声音都哽咽了,“要不是你,他就真废了……”
周围的军嫂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周团长,你真能走了?太好了!”
“恭喜啊周团长!这可是大喜事!”
“周婶子,您可算熬出头了!”
道贺声此起彼伏。
张干事也挤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周团长,您这可真是……奇迹啊!乔同志功劳最大!”
乔不违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母却一把将乔不违拉到身前,对着众人,声音响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