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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跪得很直,那件弟子服还搭在他臂弯里。
我从前仰头看他,如今站在台上,终于能看清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你先起来。”
他眼里动了一下,撑着膝盖便要起身。
“我没答应。”
他的动作停住。
“若今日身负百劫的是我,你会让她替我死吗?”
宁扶月站在高台旁,脸色一下白了。
谢无妄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我。
我等到手心的血滴在台面上,才点了点头。
“那你凭什么求我?”
他伸手来拉我的衣摆,我退后,衣角从他指间滑开。
“照雪,我不是没护过你。”
“你起来吧。”
我将名单折好,交回柳七手中。
“以后也不必护了。”
宁扶月忽然走下高台。
她攥着手腕,先看谢无妄,又看掌门:“师尊,她不肯,怎么办?”
掌门沉着脸,没有出声。
她一步步退到剑碑旁,将滴血的手按在碑座上。
柳七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擂台底下亮起了赤红的线。
“离开这里!”
裴渡拔剑斩向阵纹,剑锋落下,石面裂开,红线却从裂缝里继续伸了出去。
台下有人惨叫。
方才还提着药箱的小药童捂住手腕,摔在地上。我跳下擂台,扯开他的袖子,一道红线正在皮肉里浮起。
不止他一个。
演武场四周,穿着外门衣服的弟子接连倒下,惊叫声挤在一起。
宁扶月仍按着碑座。
“不是只有她能挡。”她看着掌门,声音发抖,“您说过,人多些,每个人就只用受一点。”
有弟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松手。
她闭上眼,手按得更紧。
头顶的劫云重新聚拢。
我扶起药童,他的红线却越收越紧,身体被拖向擂台。我抱住他的腰,掌心碰上红线,胸口的新骨忽然发热。
那股力道在找原先的去处。
我没有急着推开它,试着让它沿腕脉进入,又从指尖送出。红线短暂松开,药童终于喘进一口气。
我立即松手,右臂已经疼得抬不起来。
柳七赶过来,将药童接进怀里。
“我练的那条逆脉,能从这里接上吗?”
我抓住她,指向擂台下交错的阵纹。
她立即取出残册,翻到我们练过无数次的转劫图,指着原先封闭的一处脉口,又指向剑碑。
我顺着看过去。新亮起的红线都由那里伸出,深入地下的旧阵却暗着,像七条被堵住的河。
我把留在台沿的账册递给她。她将七个编号与母阵上的刻痕逐一对照,指尖最后落在掌门的私印上。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扶月的劫要由我打开逆脉送回去,死者留下的余劫,却得先毁去母阵镇存它们的阵钉。
我记得那里。
谢无妄每次喂药,都要按住那个位置。
柳七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胸口,缓缓摇头。
“我知道,骨头还没长全。”
我把自己的手放回她掌心。
“你替我看着脉口。我若封错了,就拦住我。”
她攥了许久,才松开。
我站起身,对谢无妄道:“放他们走,我来。”
他立刻抬头,走到我面前。
“你肯回来了?”
“把阵里的人换出去。”
他看向掌门。掌门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弟子,终于抬手,让一道阵纹从擂台中心浮起来。
“原囊归位,便能撤去外阵。”
我走到阵边,又停下。
“把师徒契放进去。”
谢无妄看着我。
“用你的契印锁住外阵,不许再开。”我伸出手,“否则,你们随时能再把他们拖回来。”
谢无妄没有立刻动。
“你守在这里,和我一起。”
他看向我的胸口,终于点头:“我会替你稳住劫骨。照雪,这次听我的,不会再断。”
他从袖中取出契书,递来时,仍想抓住我的手。
我只接了纸。
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收徒那日,他亲口立下的誓言。
弟子之劫,为师共担。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
我将契书按进阵眼。
外门弟子腕上的红线开始脱落,纷纷向我涌来。裴渡护着人往场外退,我抓住他的袖口,将契书上亮起的誓文指给他看。
“等红线转向,敲问心钟,让各峰的人都退出阵界。”
他看了眼阵心:“你能出来吗?”
我没有答。
他将一枚护身符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扶最后一名弟子。
柳七留在阵外,循着账册找到七处镇劫阵钉。她拔出第一根,便在原本刻着劫囊编号的地方,用血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阵钉落地,掌门腰间的气运玉便响了一声。
她沿着阵边,继续去找下一处。
谢无妄看见了,眉头一皱。
“她在做什么?”
我抬起右手,接住涌来的第一束红线。
“写名字。”
他伸手去封我的脉口,我先一步撤开,将刚引入的劫力从另一端送了出去。
红线没有缠上我的骨头。
它越过我,猛地绷向宁扶月。
谢无妄的手僵在半空。
我抬眼看他,脚下的师徒契随之亮起。
“不是我的劫,我一道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