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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扶月猛地松开了碑座。
红线却没有停,反而顺着她流血的掌心钻了回去。
她踉跄着抓住谢无妄:“师尊,救我!”
谢无妄抬掌来压我的右腕,我横过剑,挡住他的手。
“让开。”
他握住剑锋,血顺着刃口流下来。
“她会死。”
“我也说过,我会死。”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已经将剑向外送出。
问心钟在这一刻响了。
第一声钟鸣落下,外门弟子腕上最后几缕红线尽数脱开。裴渡扶着药童退出阵界,回身又撞响了钟。
柳七跪在阵边,指着我腕下错开的脉口。
我依着她的指向,将最后一处通路打开。
奔涌的劫力穿过身体,冲向原先被遮住的来处。宁扶月腕上的线彻底裂开,掌门身后却浮出另一重阵纹。
他猛地拂袖,想将它遮住。
已经晚了。
最后一根阵钉被柳七拔了出来。
七处旧阵同时裂开,压在地下多年的余劫冲了上来。阵纹直追那些镇过它们的气运玉,顺着掌门的袖口攀上去,也缠住了高台上的几名长老。
有人拔剑斩线,有人转身就走,红线却一直追到他们脚下。
我看见其中一名长老扯掉腰间的气运玉,丢进阵里。
玉碎了,线没有断。
“无妄,封住她!”
掌门抬起手,威压再次落向我。
我膝盖一弯,胸口的断骨发出细碎的响声。谢无妄趁势握住师徒契,属于我的那一行字骤然收紧。
脖颈像被勒住,我被迫抬起头。
“停下。”他说,“我替你求情。”
我喘不过气,握剑的手也在下坠。
脚下却有另一行字亮了起来。
弟子之劫,为师共担。
雷沿着契书,第一次落到了他的身上。
谢无妄肩头一震,握着契书的手松了半寸。
我吸进一口气,抬剑斩向我们之间的契线。
“照雪!”
剑锋压下去,契书从中裂开,我的名字散了。
他伸手来抓,只抓到几片烧黑的纸。
勒在我颈间的力道散了。
他按向碎契,想将那行誓文一并抹去,指腹却被雷烧穿。立誓时烙在他掌心的契印亮起来,将未偿的旧誓一字字映在肩背上。
他转给我的劫,终于顺着自己的契印找到了他。
谢无妄抬头,看见了落向自己的雷。
我将剑横在胸前。
“这一剑,还你五年师恩。”
雷光吞没了高台。
掌门试图夺回阵眼,手刚伸进来,便被七道赤光拖住。他拼命扯开袖子,露出的手臂上已经爬满焦痕。
“停阵!快停阵!”
没有人应他。
阵眼裂开时,他连同自己布下的禁阵一起塌了下去。
宁扶月跪在碎石间,接连吐出几口血。她胸前的仙骨透过衣衫亮起,又在一道劫雷下碎成数片。
她伸手去捂,怎么也按不住。
“师尊,我的骨头……”
谢无妄想走过去,刚迈出一步,便重重跪倒。
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脆响。
五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他的剑骨断了。
余雷穿过我的经脉,震得旧伤一寸寸裂开。我咬紧牙,没有将它们留下,只让每一束红线沿来路离开。
胸口新生的骨头在雷中伸展,断处接合,积在体内的剑鸣终于贯穿四肢。
我握紧手里的剑,将自己这些日子炼出的雷力送了进去。
剑身承受不住,寸寸碎裂,又被掌中的雷光重新熔在一起。
柳七撑着地站起,朝我伸出手。
我提着新剑,跨出了阵眼。
最后一道雷落下后,演武场只剩碎石与焦土。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右腿已经能承住身体。
裴渡赶过来,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脸。
“出来了?”
我点头,把那枚没用上的护身符还给他。
“出来了。”
柳七解开我腕上烧焦的药布。皮肉下仍有新伤,经脉却在跳动。我自己接过干净的布,慢慢缠好。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照雪。”
谢无妄伏在断阶旁,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一次次弯下去。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手中的剑,嘴唇动了几次。
“你以前总想让我替你的剑取名。”
“已经取了。”
“叫什么?”
“照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还想封住我的腕脉,如今连一片碎契也攥不住。
我转身时,他忽然向前爬了一下。
“照雪,药峰的房间还留着。你的手要换药,我知道你用哪一种不疼。”
我将伤手递给柳七。她替我托好肘弯,我自己打上了最后一个结。
谢无妄停住了。
“从前你疼了,都会叫我。”
“我叫过。”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在石台上,在后殿里。我说过疼,也说过会死。”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下去。
那件新弟子服就在他手边。他抓起来,拂了两次灰,衣领的药峰纹样却碎在掌心。
“我给你换新的。”他说,“不喝药,不封脉,你只回来住着,好不好?”
我摇头。
他又望向柳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料。
“我也能替你接脉。”
柳七没有看他,只等着我将手收回去。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会再把手交给你了。”
他攥着那件衣服,肩背慢慢弯了下去。直到我走下台阶,他才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宁扶月坐在另一边,摸着自己再也没有灵气回应的胸口。
“姜照雪,你就这么恨我?”
我停下脚步。
“你的命,以后自己活。”
她张了张嘴,最后低头抱住膝盖。
我扶起柳七,带她离开演武场。药童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这一次,里面没有给我准备的化劫散。
掌门死后,宗门推举新宗主,有人来问我的意思。
我没有接。
药峰账册被裴渡抄录公示,原件留给受害者家属。柳七另抄下救治与解契的几页,才与我一起烧掉炼囊的药方。
柳七将那七个名字重新誊好,与她自己的名字一起,收进了一只木匣。
谢无妄被安置在旧药峰,修为尽毁,连端碗也要旁人相助。宁扶月留在外院,与普通人一样领衣食,再没有专供她一人的灵药。参与转劫的长老们也受了雷刑,有人失去修为,有人再不能握剑。
这些消息,我听过便放下了。
我们搬出了宗门。
起初只在一座荒峰上修了三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存药,剩下一间,柳七摆进了几张床。
后来,山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灵根不好,有人年纪太大,还有人走进门便跪下,求我们别嫌他吃得多。
我让他起来,先去盛饭。
问劫峰的名字,是柳七写的。
她仍不能说话,却收了几个学医的弟子。每天清早,药房的窗先亮,随后才是练剑场。
裴渡来过几次,后来带着行李问我,山上还缺不缺人。
我指了指刚修好的山门。
“缺个守门的。”
他将行李放下:“那我排队。”
又过了一年,旧宗门送来一批器物。
新弟子拆开木箱,搬出一杆铜秤。
“峰主,这个放哪儿?”
我走过去,看见秤杆上熟悉的划痕。
弟子挠了挠头:“听说您从前用过。那您如今多少斤?”
我拔出照我,一剑劈下。
铜秤断成两截,落在山门外。
“不知道。”
我收剑,叫他回去吃饭。
“我的轻重,不劳别人来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