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摇头，“白泽，我不是看在你的份上。”
白泽释然地笑了，“看在谁的份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幼弱能活下去，能化形，不必在没有希望的寒煞之地无望地挣扎。”
白泽走后，敖龙毒步入大殿，轻声道：“父王，会不会太冒险？”
万一，妖庭是借归附之名，行离间之实，让三界以为龙族与妖庭勾结，那龙族岂非要同时面临天庭和人皇的双重围剿？
敖光无声地长呼一口气，“若真有那一日，便说明妖庭已无路可走，而龙族——也难独善其身。”
敖摩揭步入大殿，举手投足间皆带着恭谨，“父王明鉴，儿臣愿亲赴北海，督造化蛇族栖居洞府；
东海流波山雷音阵，儿臣已命雷系营前去布设七重雷纹，确保潮汐与地脉共振不扰岸线；
计蒙族回东海任职之日，儿臣将亲迎至潮音殿，授其云篆虎符与巡海金册。”
敖龙毒不明所以，有些焦急，“大哥，你怎么——连父王都未开口，你就擅自分派差事？”
敖摩揭垂眸一笑，“龙毒，这些事，父王哪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有些无语，父王身为四海之主，安置这些妖族，本就是他一纸诏令、三言两语便定下的大事。
但是具体要怎么落实，难道还要他亲自去北海挖洞、赴流波山画雷纹、在潮音殿铺红毯摆香案？——这等细务，自然是由敖摩揭与各部司使分头督办。
敖摩揭暗暗唾弃，怪不得他刚回龙宫时二弟说父王每日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原来是二弟不懂事，让父王被这些“小事”填满了日程。
敖摩揭见敖龙毒这般天真无邪，不由头疼，见敖光微微挑眉看他，便知父王默许，便朝敖龙毒温言道：“二弟，你随我去我书房。
我们一起拟一份《东海妖族安置章程》初稿，将北海栖居、流波山雷音阵、潮音殿授符三事列作头等要务，并标注时限、责任人与验收标准，再呈父王朱批。”
敖龙毒愣了愣，不太情愿，这是写章程的事吗？
先不说安置的方案有多复杂，而是安置这些跟天庭和人皇都有血海深仇的妖族，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一个疏漏就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到那时，龙族还怎么立足三界？！
敖光已转身往内殿走去，不再发言。
敖龙毒有些迟疑，却不敢违逆父王，只得咬牙跟上敖摩揭的脚步。
两人一路沉默往敖摩揭的书房行去，廊下珊瑚灯影摇曳，廊柱间垂落的千年砗磲帘，随风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敖龙毒见沿路皆有侍女巡卫，不敢低声质问，只默默跟着兄长跨过垂落的砗磲帘，踏入书房门槛，忙转身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廊外浮动的灯影与微凉海风。
敖摩揭将书房的夜明珠调亮，青玉案上已铺开一卷素笺，“二弟，你执笔，我口述——
北海化蛇族性烈畏寒，洞府须嵌玄冰髓为基，辅以地火脉络引温，洞口设九重避水符阵，防潮气侵骨；流波山雷音阵须与东海潮信同步，每刻潮涨则雷纹自鸣......”
敖龙毒一边听着兄长条分缕析的部署，一边紧握狼毫，挥笔洒墨，直到写完这份初稿，仍是茫然。
敖摩揭神情温和，“二弟，怎么了？”
敖龙毒回过神，抬眼望向兄长，“大哥，父王他......真的只是因心存仁厚，才执意要庇护这些已被天道遗弃的妖族吗？”
敖摩揭垂下唇角，眸光微沉，“二弟，你若是想不通，就听父王的，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千万不要既不通透，又要寻根究底。”
敖龙毒怔了怔，却是急了，虽然他不喜欢理政，可毕竟也执掌军政几千年，与四海水族都来往亲密，怎能对东海存亡之事袖手旁观？
先不说龙族往后要不要对天庭俯首帖耳，但如今三界谁也不敢轻慢东海，不正是因龙族始终避开了那三方博弈的漩涡中心？
现在父王却主动将东海推入漩涡最烈处——庇护妖族，拿着整个四海水族的存亡去赌一道仁心？
敖摩揭忽然抬手，示意敖龙毒莫轻易再言，头疼道：“我若是父王，辛苦教导你这几千年，结果你居然政治觉悟这么低，当初还不如将你送去天庭，把敖丙换回来！”
敖龙毒这就不服气了，“大哥，你怎么这么说我！你和敖丙都不在东海，我一个人为父王扛起四海巡防、龙宫内务、水族律令这三副重担，半点都不敢懈怠！”
敖摩揭气笑了，“然后时不时要给父王带来一些‘惊喜’，比如你解决不了的棘手难题，直接扔给父王，再附上一句‘儿臣思虑不周，有劳父王’？”
敖龙毒涨红了脸，气得结结巴巴，“大哥！你......你......你！我就不信你不焦虑此事！父王为何要在这危局当口，执意将东海推至风口浪尖？”
敖摩揭无奈地看着敖龙毒，最终只得掰碎了说：“因为父王知道，天庭若真要清算妖族，首当其冲的必是东海——”
敖龙毒愣住了，“我们不是早已纳入了三界秩序，归顺天庭了吗？”
敖摩揭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当初，三界归顺天庭，尊先帝为天地共主。
本就是先帝对妖族网开一面，接纳愿意归顺的妖族神祇入编天庭仙籍，又对不愿归顺者，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其退守荒域。”
“先帝宽和，愿意将各族当作子民，我等自然也心悦诚服。
可如今，三界秩序乱了，将来的天地共主是谁，对异族的态度又将如何，谁也说不准。
父王此举，不是庇护妖族，而是为东海存一线主动权。”
说到这里，敖摩揭心情也微微沉重，“若是将来的天地共主愿意接纳异族，东海自然便是首倡共融之功臣；
若其心狭隘、意欲肃清异类，对妖族斩尽杀绝，对这些尚未作恶的妖族幼崽也要一并诛戮，那东海就不能袖手旁观——
因为东海若不发声，便等于默认天庭可随意定夺万族存续之权；
而一旦默认，今日是妖族，明日便可能是龙族，后日便是海中万千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