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风还带着股子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院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凌玥裹着奶奶新做的靛蓝粗布袄,袄领子里缝着层柔软的旧棉絮,蹲在院角的暖阳里,帮着奶奶捡晒在簸箕里的玉米种。玉米粒儿裹着层薄霜,在太阳下泛着浅黄的光,颗颗饱满得像小珍珠,她捡得格外认真,小手捏着玉米粒轻轻摩挲,生怕力气大了捏碎——这是爷爷秋天特意从收成里挑出来的好种子,开春要种在东头最肥的那片黑土地里,那片地往年能比别家多收两成粮食。
“慢着点捡,别扎着手。”奶奶王秀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时不时拂掉玉米粒上的浮土和碎糠,“这些种子金贵着呢,一颗都不能浪费。今年要是风调雨顺,咱就能多存点粮食,等凌战回来给他装满满一布袋带走。”
凌玥“嗯”了一声,把捡好的玉米粒小心翼翼放进旁边的粗布袋子里。袋子上还绣着奶奶去年绣的简单花纹,针脚细密扎实。经过一冬天灵泉水的滋养,她的小手比同龄孩子结实不少,指节灵活,不仅能稳稳递针线、递刨子,连捡种子这种细致活都能搭把手,家里人常笑着说她“是个能顶半个小劳力的小大人”。上次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串门,见她一岁多就能自己端碗吃饭、还能说连贯的短句,都夸她“发育得比城里孩子还壮实”。
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是邻居张婶挎着个边缘磨破的空竹篮路过,篮子把手处缠着圈旧布条,显然用了不少年头。她瞥见院里的祖孙俩,脚步顿了顿,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抬脚就进了院:“凌家嫂子,忙着呢?这是趁天好晒种子呐?”
“可不是嘛,刚开春潮气重,不晒透了开春播种容易发霉。”奶奶抬起头,笑着应道,手里的布巾还在轻轻拂着种子,“张婶这是要去哪儿?这么早出门。”
“去生产队领点玉米面,家里快断粮了。”张婶说着,眼睛就像扫探照灯似的在凌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脚上的新布鞋上——那是奶奶前几天熬夜纳的千层底,鞋底纳了密密麻麻的针脚,鞋面上还绣了朵小小的栀子花,用的是凌战寄回来的剩线,粉白相间,格外好看。“哎哟,玥玥这鞋真好看,新做的吧?凌家嫂子手可真巧,针脚比供销社卖的还匀实。不像我,手笨得很,给我家丫头做的鞋总歪歪扭扭的。”
奶奶笑了笑,伸手把凌玥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孩子脚长得快,去年的旧鞋已经挤脚了,就抽空做了双新的。”
张婶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凌玥的袄子袖子,指尖在布面上蹭了蹭:“这布也厚实,是凌战寄回来的吧?你们家玥玥可真有福,穿得比村里谁家孩子都强。我家那丫头,过年还穿着打了两个补丁的旧棉袄,我都不好意思让她出门串亲戚。”话里带着明显的酸溜溜的劲儿,凌玥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她早听惯了村里人的这种语气。自从秋收后家里粮食囤满了,爸爸又每月按时寄钱和票证回来,总有人借着串门的由头来院里晃悠,眼神不是瞟家里的粮囤,就是盯着她的新衣裳,话里话外都透着羡慕。
正说着,村东头的李婶也挎着个竹篮过来了,篮子里装着半捆干柴,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张婶,你咋在这儿磨蹭?队里会计说今天玉米面不多,去晚了就只能领碎渣子了!”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凌家院里,看到凌玥身上的新袄新鞋,眼睛亮了亮,也停住了脚:“哟,玥玥这一身真精神,越来越俊了。凌家嫂子,你们家现在日子过得红火,可别把孩子惯坏了,小孩子家家的,穿那么好干啥?”
奶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咋就惯坏了?孩子长身体,穿件暖和的新衣裳、合脚的新鞋不是应该的?咱当大人的,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点?”
李婶撇了撇嘴,干脆靠在院门框上,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路过的邻居都能听见:“话是这么说,可也得看看光景啊。现在村里谁家不是紧巴巴过日子?一顿玉米饼子都舍不得多吃。你们家倒好,给孩子做新鞋新袄不算,我还听说你们天天给孩子煮鸡蛋羹、冲麦乳精——上次我路过你家灶房,那股子鸡蛋香味儿,可把我家小子馋得在门口哭了半天。”
这话一出口,张婶立刻跟着附和,声音也大了起来:“就是啊,凌家嫂子。不是俺们多嘴,实在是觉得你们太娇惯孩子了。村里谁家孩子不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啃着玉米面饼子长大的?就你们家特殊,又是麦乳精又是鸡蛋的,再这么宠下去,孩子该成娇小姐了,将来啥苦都吃不得,到时候有你们后悔的!”
凌玥听得心里发紧,小手攥着玉米粒,指节都泛白了。她知道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可这都是爸爸在部队流血流汗挣来的津贴,是爷爷奶奶起早贪黑在地里刨出来的收成,妈妈还总省着自己的布票给她做衣裳,凭什么要被别人说三道四?她抬起头,想跟张婶李婶争辩,却被奶奶轻轻按住了肩膀。
奶奶放下手里的布巾,慢慢站起身,虽然年纪大了有些佝偻,可腰板却挺得笔直,看着张婶和李婶:“俺家宠不宠孩子,是俺家的事,跟你们有啥关系?俺们家的鸡蛋是凌战寄回来的工业券换的,麦乳精是孩子妈托城里的远房亲戚好不容易买到的,没花生产队一分钱,没占别人家一点便宜,咋就碍着你们眼了?”
张婶被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才勉强说道:“凌家嫂子,俺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觉得你们太娇惯孩子了,怕对孩子不好。村里孩子都吃粗粮,就你家孩子吃细的,将来肠胃娇弱可咋整?”
“对孩子好不好,俺比你们清楚!”奶奶的声音又高了些,带着几分火气,引得院外路过的几个邻居都停下脚步,探头往院里看,“玥玥从小就懂事,帮着捡种子、递柴火、擦桌子,哪里娇惯了?你们家孩子要是这么懂事,你们能不疼?再说了,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的宝贝?俺们家就这一个孙女,俺乐意疼,俺乐意给她做新衣裳、做鸡蛋羹,轮得到你们在这儿瞎咧咧?”
李婶见奶奶动了气,眼神有些慌乱,却还嘴硬:“可玥玥也太精怪了点!才一岁多就会说那么多话,还能认好几个字,村里哪个娃娃不是两岁多才会说完整的话?这也太不正常了……别是啥‘精怪’托生的吧?”
这话可把奶奶彻底惹火了,她往前迈了两步,指着李婶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李桂兰!你这话咋说的?俺家玥玥是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孙女,是正经的好娃娃,你咋能说她是‘精怪’?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孩子的名声,俺跟你没完!”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议论起来。住在隔壁的王大娘皱着眉说:“李婶这话太过分了,孩子聪明是好事,哪有这么咒人的?”西边院的刘大叔也跟着点头:“就是,凌家嫂子疼孙女天经地义,人家自己挣的钱、换的东西,给孩子花咋了?张婶李婶这就是眼红,自己家日子紧,见不得别人好。”
张婶和李婶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李婶还想辩解两句,张婶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说:“行了行了,咱还有事呢,别在这儿说了。”然后对着奶奶勉强笑了笑:“凌家嫂子,俺们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俺们还得去队里领粮呢。”说着,拽着李婶就往外走,走的时候,李婶还不忘回头瞪了凌玥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奶奶看着她们的背影,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喘着气。凌玥赶紧跑过去,拉着奶奶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奶奶,别生气,她们是坏人,咱们不理她们。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俺不是气她们说俺,是气她们说你!”奶奶蹲下来,一把把凌玥搂进怀里,声音软了些,带着点哽咽,“咱玥玥是最好的娃娃,又懂事又孝顺,谁也不能说你坏话,谁也不能欺负你。”
就在这时,爷爷凌老实扛着修好的锄头从外面回来,锄头上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