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岩镇破阵归来,青云派的日子便重归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悄然藏着旁人难察的细碎暖意。萧道成回来后的多数时候待在门派西侧的药园。那片药园依着山涧,四季常青,萧道成每日清晨便提着竹篮去打理,清除杂草、浇灌灵泉,动作慢却格外细致。他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时,总会想起裴夙在破庙为他涂药的模样,那时对方指尖的颤抖与故作镇定的语气,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爱。
裴夙依旧是门派里最受瞩目的弟子,白日里在演武场练剑,剑气凌厉如霜,夜晚则闭关修炼,试图压制体内冲突的仙魔二力。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路过药园的次数变多了。有时会站在竹篱外,看萧道成蹲在田埂上给灵草松土,阳光落在萧道成微驼的背上,竟让他练剑时紧绷的神经松缓几分。偶尔他会走上前,递过一个玉瓶,语气平淡地说“门派新炼的清灵液,用不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特意调整了药方,更适合金丹碎裂后体质虚弱之人的药液。萧道成接过时,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手,对方掌心的暖意传来,总让他心头一跳,慌忙收回手,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有一回,萧道成打理药园时不慎被灵草的尖刺划伤了手指,鲜血渗出,他刚想掏出手帕包扎,就见裴夙快步走来。对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指尖凝出一缕淡紫色魔气,小心翼翼地覆在伤口上。魔气本该阴冷,可此刻却带着一丝暖意,伤口的刺痛很快消散。“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夙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目光落在他指尖的伤口上,眉头微蹙。萧道成愣了愣,笑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裴夙没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莹白的玉扳指,套在他受伤的手指上,“这玉能护着点,别再伤着了。”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萧道成握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只觉指尖的暖意顺着血脉,一直暖到了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十二月。青云派的十二月总是被大雪覆盖,山间银装素裹,连往日喧闹的演武场都安静了许多。萧道成坐在药园的小屋里,翻看着从前的弟子名册,忽然想起裴夙的生辰就在十二月中旬。他记得裴夙曾提过一句,自己是大雪天出生的,那时还笑说“难怪性子冷得像冰”。如今想起,萧道成心里有了个主意——后山有座千年道观,据说观里的平安福极灵验,能驱邪避灾,只是求福的规矩极严,需徒步攀爬百里山路,还要在雪地里跪着上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且必须心诚,方能求得。
萧道成知道自己金丹已碎,灵力尽失,徒步百里加跪行台阶,对他而言绝非易事。可他一想到裴夙体内冲突的仙魔二力,想到对方总在默默关心自己,便觉得这点辛苦不算什么。他没告诉裴夙,只在生辰前三天,选了个天还未亮的清晨,裹紧了厚厚的棉衣,背着一个小包袱便出发了。
山路早已被大雪覆盖,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脚踝,冰冷的雪水渗进靴子里,冻得他脚趾发麻。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没停下脚步,只是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上走。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终于到了道观山脚下的台阶前。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蜿蜒向上,被白雪覆盖,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萧道成深吸一口气,撩起棉衣下摆,跪在了雪地里。膝盖刚碰到积雪,刺骨的寒意便瞬间袭来,他咬了咬牙,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跪。
每跪一级,膝盖便陷进雪里一分,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直往骨头里钻。他的膝盖很快就红了,接着又变得青紫,每动一下都传来阵阵刺痛。可他手里紧紧攥着准备好的香火,心里想着裴夙,想着能为对方求来平安,便又有了力气。中途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可一想到裴夙收到平安福时可能会有的笑容,便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等他跪完最后一级台阶,抵达道观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慢慢挪进道观。观里的道长见他满身风雪,膝盖红肿,却依旧一脸虔诚,便知他心诚,亲手为他焚香祈福,递过一枚平安符。那平安符是用红色锦缎缝制的,上面绣着淡紫色的符文,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檀香。萧道成接过平安福,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全世界的温暖。他对着道长深深鞠了一躬,便又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往门派走。
回到门派时,已是深夜。萧道成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脱下湿透的棉衣,才发现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渗血,与冰雪冻在一起,一碰就疼。他简单处理了伤口,将平安福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才疲惫地睡去。
裴夙的生辰当天,鹅毛大雪依旧下个不停,整个青云派都成了一片雪白。萧道成一大早就起来了,将平安福用一块淡紫色的锦布包好,揣在怀里,然后去了裴夙的居所外等。雪落在他的发梢和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没在意,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裴夙的房门,眼里满是期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夙的房门终于开了。对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玉簪束起,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可看到门口的萧道成时,眼神瞬间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师兄,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待着?”
萧道成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布包裹,递到裴夙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裴师弟,生辰快乐。这是我去求的平安福,据说能保平安,希望能帮到你。”
裴夙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锦布上的暖意,心里微微一怔。他认得这平安符的样式,也知晓求福的规矩——雪天徒步百里,再走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对灵力充沛的弟子来说都极为艰难,更何况金丹已碎、连寻常山路都难走的萧道成。他慢慢打开锦布,看到那枚绣着淡紫色符文的平安符,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他能想象到萧道成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模样,想象到对方跪在台阶上,膝盖被冻得青紫的场景,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又酸又暖,堵得他喉咙发紧。
“师兄……”裴夙看着萧道成,眼眶微微泛红,却又强忍着不让情绪外露。
萧道成挠了挠头,笑道:“你体内仙魔二力总冲突,有这平安福在,或许能安稳些。而且为你求来平安福,我心里高兴。”
裴夙没再说话,只是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那平安福的暖意透过衣物,传到他的心里,像一团小火苗,一点点融化着他心底因计划而筑起的冷硬。他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那枚魔丹——本是打算在生辰后,悄悄给萧道成用上,加速对方体内毒素发作的。可此刻看着萧道成冻得发红的脸颊,看着对方眼里纯粹的关心,他忽然狠不下心了。
“师兄,外面雪大,进屋吧。”裴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比往常温柔了许多。萧道成愣了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内生着暖炉,暖意融融。裴夙给萧道成倒了杯热茶,看着他捧着茶杯,双手微微发抖——那是冻的,也是之前跪行台阶留下的后遗症。裴夙心里一紧,起身走到萧道成身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他的裤腿。当看到对方膝盖上青紫的伤口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凝出一缕魔气,轻轻覆在伤口上:“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魔气的暖意缓缓渗入伤口,刺痛感渐渐消散。萧道成看着裴夙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这怎么能算傻事?为你求来平安福,我心里高兴。”他轻声说。
裴夙抬起头,与萧道成的目光相撞。对方的眼里满是坦诚与关心,没有丝毫算计,也没有丝毫防备。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计划——接近萧道成,下毒,让他一步步走向死亡,以此报复当年的恩怨。可如今,看着萧道成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对方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到底是对是错。
“平安福我很喜欢,谢谢师兄。”裴夙收回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将平安符贴身放好,那枚小小的锦缎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