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星锴科技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得比昨天更满。
资方那边多来了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的文件夹比旁人的厚一倍。
林晚晚只扫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周培文,资方总部法务总监。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把底稿里“对方可能增派总部法务”的预案标记为已触发。
陈默坐在主位对面,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没有打领带。
他手边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薄薄的三页纸。
林晚晚坐在他右手边,高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马尾扎得比昨天更紧,眼底红血丝退了大半,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十点整,周培文先开口了。
“陈总,昨天我们内部复核了星锴提供的材料。补充协议第7.2条的生效时间,确实存在理解偏差。但两笔过桥贷款的资金流向,仍有部分无法穿透到最终收款方。在穿透完成之前,特别审查的提议我们保留。”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清楚——不撤,只是换了个理由拖着。
陈默没接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了林晚晚一眼。
林晚晚收到信号,把电脑屏幕转向对面,调出一份新的文件。
“周总监,您说的‘无法穿透’,指的是四月十七号那笔三千万对吧?”
她声音平稳,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这笔钱的最终收款方是星锴子公司‘星锴供应链’,用于向上游供应商垫付原材料款。这是供应商的收款确认函、物流单据和入库单,三流合一。穿透链条完整。”
周培文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没说话。
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法务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周培文眉头微微收紧。
“林律师,”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据我们所知,星锴供应链的法人代表,是陈总表弟。这层关联关系,在报告里没有披露。”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默端着咖啡的手没有停顿,林晚晚的键盘声也没停。她早就等这句话了。
“周总监,您说的法人代表叫陈建,是陈默先生的远房表弟,没错。”
林晚晚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结构图。
“但星锴供应链的实控人穿透后是星锴科技,陈建仅持股百分之二,且不参与经营决策。根据《企业会计准则第36号》,这层关系不构成关联方。您如果坚持按关联交易处理,我们同步向仲裁委提交反请求,要求对赌协议中‘关联方’定义条款进行效力审查。审查期间,资方所有未到位的注资义务暂停执行。您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周培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和林晚晚之前预判的一模一样——对方在权衡。
陈默这时才放下咖啡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周总监,我补充一句。”
陈默把手边那三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星锴供应链过去三年的完整审计报告,附带每一笔交易的合同、发票和银行回单。”
陈默盯着周培文的眼睛,多年来的杀伐果断的气势顷刻间展露无遗。
“原件在财务部,随时可以调阅。你们要穿透,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安排审计团队进场。”
陈默故意放慢了语速,等待周培文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特别审查一旦启动,对赌协议第12.4条的‘资方配合义务’同时生效——你们需要提供过去三年所有关联方交易的底层材料供我方复核。我提醒一下,贵司去年有三笔资金通过境外SPV流转,那部分的披露义务,你们尽到了吗?”
周培文的眼神变了。
林晚晚没抬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陈默这一手她昨晚在底稿最后一页写过——“对方若要咬关联方,反查其自身披露合规性”。
她只是没想到陈默会直接拿这个当众将回去,连缓冲都不留。
周培文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旁边那个金丝眼镜又凑过来低语,这次周培文摆了摆手,自己翻开了那份三页纸,一页一页看完。
“陈总,”他合上文件,语气变了,“特别审查的事,我们内部再议。下周一之前给书面答复。但今天,我们需要星锴提供一份承诺函,确认星锴供应链与星锴科技之间不存在利益输送,并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专项报告。费用双方各承担一半。”
“可以。”陈默答得干脆,“审计机构我们指定,你们有异议权。承诺函今天下午发你们邮箱。”
散会时十一点出头。
周培文走之前和林晚晚握了手,力度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林律师名不虚传。”
林晚晚礼貌地回了一句:“周总监客气”,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
走廊里只剩两人时,陈默走在她半步前面,忽然开口:“你昨晚就知道他会提陈建的事。”
“底稿第三页,我写了三种可能的反驳路径。陈建那条排第二。”林晚晚声音平静,“但我没料到你直接反查他们境外SPV的披露义务。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写。”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提了一下:“你……昨晚起来又做了多久?”
“几乎没怎么睡,我不想让你吃亏。”林晚晚对着陈默温婉的笑。
陈默没说什么,却将这个女孩的分量在心里暗中加重了几分。
他伸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他先进去,用手挡住门让她进来。
“晚晚,你今天会议室里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现在还在抖。她抿了抿嘴:“对方人多,我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怕说错一句被他们抓住。”她声音低下去,“以前在律所,输了官司是我一个人的事。今天坐在那儿,说错一句赔的是你的钱。”
电梯门关上,陈默把她拉过来,手按在她后腰上,力道不重。
“你今天说得很好。一个字没错。”他低头看着她,“而且你怕的时候,声音反而更稳。你自己没发现?”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发现。以前在仲裁庭上也有过紧张的时候,但没人告诉过她紧张反而让她更稳。
“陈默,”她忽然开口,“赵凯的事……你查了多久?”
陈默没立刻回答。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
“从你说要帮我对赌协议那天开始查的。”他开口,声音平常,“你那时候给我改合同,我就让人去查你背景。查出来赵凯的事,我花了两周把流水和录音全部固定。本来打算再攒点证据一次收网,没想到他那天晚上自己撞上来。”
林晚晚把脸转过去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她以为陈默帮她斩断赵凯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他早就开始布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还会让我动手吗?”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你肯定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然后继续每个月给他打钱,继续忍。”
林晚晚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全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堂有人。
陈默收回手,率先走出去。林晚晚跟在后面,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到公司已经快十二点。林晚晚没回律所,直接跟着陈默上了星锴的办公楼。
她手里那份承诺函的底稿还得再过一遍,财务那边有几个数据要现场核。
电梯门在星锴那层打开,陈默刚迈出去,渠道部那边就有人迎了上来。
“陈总,林总监在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上午了。”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林晚晚跟在他身后,视线越过他肩膀往前看——
走廊尽头,他办公室门口,一个女人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袋,深灰色修身西装,黑色包臀裙,黑丝,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