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先在陈默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到他身后的林晚晚身上，多停了一拍。
“陈总。”她站直了，把文件袋往前一递，声音干脆利落，“华东两家核心代理商的续约合同我已经让人带过去了。返点让了半个点，续约期限签到对赌执行期后三个月。今天下午能拿回来。”
陈默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你进来。”
林晓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林晚晚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在林晓身上扫了一圈——西装肩线利落，裙摆收得刚好，丝袜的针脚细密均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乱，但右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歪了。
林晚晚垂下眼，没说什么，跟着进去了。
陈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林晓坐在他对面，林晚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脑打开。陈默翻了翻林晓递来的文件，头也没抬：“华东那两家，你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对方什么反应？”
“一家松口了，说孙哥那边最近没再递话。另一家还在犹豫，我让渠道经理今天下午带着合同直接上门堵人。”林晓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堵到签为止。”
“孙哥那边，你查清楚了？”
“周培文的连襟，姓孙，在华东渠道圈子里做了十几年。那两家代理商的老板跟他有牌桌上的交情。”林晓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昨天说漏嘴的那家，我后来又问了一嘴，对方说孙哥最近没再提‘等一等’的话。可能是周培文那边暂时收手了，也可能是等我们放松警惕再压上来。我建议不管哪种，合同先签了再说。”
陈默把那张纸看完，放在桌上。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键盘没响。
她看着林晓的侧脸，忽然开口：“林总监，你入职星锴之前，在竞品公司做到华东大区。那边渠道的返点政策跟星锴差不多，你当时怎么处理核心代理商被上面打招呼压着不签的情况？”
林晓转过头看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波澜：“林律师。压着不签的核心是看谁先扛不住。代理商扛的是库存和现金流，我们扛的是渠道数据。谁先缺钱谁输。我那时候的做法是把渠道数据拆开，按品类拆、按区域拆、按月份拆，拆到对方看清楚——你不签，有的是人等着签。”
林晚晚点了下头，没再问。
陈默把文件归拢了一下，递还给林晓：“就按你说的办。华东那边你盯紧，签完合同让渠道经理在现场多待两天，看看孙哥那边什么反应。”
“明白。”林晓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陈总。我以为您今天会晚点到。”
“为什么？”陈默没有抬头。
“因为，今天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陈默翻着桌上另一份文件，头依旧没抬起来：“昨晚有事，睡的晚了。”
“嗯。”林晓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林晚晚，“林律师什么时候来的？前台没登记。”
“刚来。跟陈总一起来的。”林晚晚声音平静，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林晓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陈默。”林晚晚头也没抬。
“嗯。”
“她刚才看你那一眼，不像看老板。”
陈默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林晚晚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林晓在我前公司就是我上司。我出来创业的时候她帮过我几次，渠道上的事教了我不少。”陈默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后来她在那家公司被边缘化了，我挖她过来的时候开的条件一般，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入职之后渠道上的事她扛了大半，省了我不少精力。”
“我没问这些。”林晚晚终于侧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过分，“我问的是她刚才那一眼。”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晚收回视线，继续敲键盘：“你办公室的门隔音好吗？”
“还行。”
“那下次她进来汇报的时候，把百叶窗拉下来。”她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你的眼神不对，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陈默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她屏幕上的内容。林晚晚没躲，也没抬头。他伸手把她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林晚晚这才抬起眼来。
“晚晚。”
“工作呢。”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晚上回去再说。”他把电脑还给她，声音低而稳，“今晚我做饭。你忙完早点回。”
林晚晚看了他两秒，重新打开电脑，键盘声继续响起来。但这次，她敲得比刚才稳多了。
下午两点，承诺函定稿发到了资方对接人邮箱，抄送周培文和陈默。林晚晚把文件发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发完了。下周一之前等他们回函。”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林晓上午递过来的渠道数据周报。他头也没抬：“回去休息。你今天比我累。”
“还行。脑子累，身体还好。”林晚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先回律所一趟，销假手续还没走完。晚上回去再说。”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办公室中间碰了一下。
“陈默。”
“嗯。”
“今晚你做饭，你说的。”
“我说的。”
林晚晚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走了。
陈默低下头继续看周报。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前台说渠道部林总监要上来汇报华东续约的进展。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林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扫描件。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陈默拿起来翻了翻：“两家都签了？”
“签了。今天下午两点，渠道经理现场盯着盖的章。”林晓推了推眼镜，“孙哥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嗯。继续盯着。”陈默把合同放下，抬头看她，“还有别的事？”
林晓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又收回去。
“陈总。”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今天上午林律师在的时候，我多说了两句。她好像不太高兴。”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觉得她为什么不高兴？”
林晓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拍。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直而冷静，但耳尖有一点点发红。她抬手推了推眼镜，动作比平时慢。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恢复了正常的干脆，“如果我说错话了，您提醒我。林律师对星锴对赌协议的事很清楚，以后渠道合同如果涉及法务条款，我可以直接跟她对接。”
陈默看了她两秒，把合同扫描件递还给她：“不用。渠道的事你直接对我。法务那边我来协调。”
林晓接过文件，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总。昨晚您说有事。是跟林律师在一起吗？”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陈默从办公桌走出来，眼神望着林晓。
“你觉得呢？”陈默笑着问道。
“你的破事我才懒得管你，不过……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林晓咯咯的笑了起来，眼神妩媚。
陈默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轻不重：“死丫头，该干嘛干嘛去。”
林晓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推开门，声音恢复了干练：“明白。华东后续跟进我明天上午发您邮箱。”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把那份合同扫描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林晓的签字栏写得规规矩矩，日期时间精确到小时。
他翻到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
“陈总，合同原件明天快递到。孙哥那边如果再有动作，我建议提前把那家犹豫的代理商也签下来，双保险。林晓。”
便签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勾，像是习惯动作。
陈默知道，这骚狐狸按捺不住了，但是，自己答应了林晚晚要回家，不能食言。
林晓自从跟着陈默一起创业起步以来，一直有意无意的勾搭自己，只不过这么多年，自己从没有越过雷池。
一是，真的没有时间；二是，陈默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陈默很多底牌，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林晚晚。
陈默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文件夹里，拿起手机给林晚晚发了条消息：“华东合同签了。两家。”
林晚晚回得很快：“林晓签的？”
“嗯。”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晚上回去再说。你做饭，别忘了。”
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暖色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周培文暂时退了半步，华东渠道签了合同，林晚晚那边没真的生气——至少还没。
他睁开眼，把林晓那份周报拿起来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渠道部人员结构那一栏，林晓把原来的渠道主管调去了负责售后对接，新提了一个专员上来做数据。她没提前打招呼，但调整得确实合理。
陈默把周报合上，在末页签了名，准备明天晨会上宣布。
至于林晓今天多问的那两句话，他没打算跟林晚晚提。至少今晚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