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圣诞节。
丈母娘下午来把乐乐接走了,说你们俩出去吃个饭,孩子我带回去,明早给你送回来。顾诗雅还推了两句,说妈你别惯他,她笑着抱起孩子就走了。
我们俩在外头吃完回来,刚进门,外套还没脱。
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顾诗雅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说:“我们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抓起外套。我问怎么了,她说诗嘉生了。
“不是说还有两个月?”
“早产。”她把车钥匙摔在我手里。
从南岸到县医院开车十几分钟。一路上她没说话,手抓着安全带,指甲盖发白。我也没敢说话,一路狂飙。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还没走到头,就听见有人说话,嗓门压不住的那种。
“……哪有七个多月就生的?早产也没这么早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棉袄没扣,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身前比划。旁边一个男人靠着墙抽烟,烟灰弹在地上。
周浩他妈。男人是他爸。
“医生怎么说的?医生说的是不是早产?”顾诗雅走过去,声音不高,但硬。
“医生说的是早产,可谁家七个多月啊。”他妈瞟了她一眼,“我们那会儿……”
“你们那会儿没有B超。”
“你这话说的——”
“妈。”病房里传出周浩的声音,闷闷的,“先进来说。”
我们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拉着帘子。顾诗嘉半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着墙。头发湿的,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嘴唇没血色,眼窝底下两片青。
她听见动静,转过脸来,看见是我们,嘴动了一下。
“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诗雅过去,坐在床沿,摸了摸她的手,回头就问:“孩子呢?”
“新生儿科。”周浩说。他坐在另一张空床上,腿伸着,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保温箱。”
顾诗雅在床沿坐下,握住她妹妹的手,头也没回:“你去看看。”
我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个护士拿着夹子进来,问:“顾诗嘉家属?”
周浩抬了下头。
“新生儿科的押金还没交,两万。”护士把夹子往床尾一放,“系统里一直挂着,最晚明天上午得补上,不然用药那边要卡。”
说完就走了。
一屋子人没一个动的。
我停在门口,又折回来。
“……先交两万。”周浩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跟自己说。
他妈立刻接上:“两万?这才刚进去,后头还有呢。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也知道,他一个月四千多……”
“四千多怎么了。”顾诗雅说,“孩子是你们家的吧。”
“是我们的,可这孩子……”
她顿了一下,把话绕了个弯:“生下来才三斤二两,七个多月,你说这……”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诗雅站起来。
“我想说,是不是得查查。”
病房里静了两秒。
顾诗嘉还是朝着墙,肩膀却动了一下,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去。
他爸在外头把烟摁灭,进来打圆场:“也不是说一定有事,就是……时间上对不对得上,心里得有个数。做个亲子鉴定,千把块钱的事。”
“那做啊。”顾诗雅说。
“做是能做,可这钱……”
“我说的是保温箱的钱。”
他妈笑了一下:“闺女,你先别急。要真是我们家的,这钱我们出,一分不少。可要万一……”
“万一不是,你们就不出了?”
“那可不就是白出。”
顾诗雅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周浩:“你说话。”
周浩把腿收回去,坐正了,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我意思是先弄清楚。我妈也不是没道理,七个月确实有点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怀孕那阵我也没天天在家。”
顾诗嘉这时候把被子拉下来一点,说了进屋以来最长的一句话:“医生说就是早产。”
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医生说的是‘早产’。”他妈立刻接,“可医生又不知道我们家的事。”
那天晚上就在这一句上打转。
他们把“早产”和“出轨”当成两件事说,好像医学常识是拿来商量的。
顾诗雅越说越上火,后来干脆不理他们,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把吸管插进去,递到她妹妹嘴边。
“喝一口。”
顾诗嘉摇头。
“喝一口。”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含住吸管,抿了一小口,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忽然就红了,眼泪没声地往下淌。
顾诗雅伸手给她擦,一边擦一边把她额头上汗湿的头发往耳后捋,捋了两下没捋住,索性用手掌压着。
屋里安静了一阵。周浩一家站在床尾,谁也没走。他妈时不时咳一声,咳完又低头看手机。
过了会儿,他妈拿胳膊肘碰了周浩一下,声音不大:“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浩“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他妈这才转过脸,冲着屋里,语气像在商量:“那这钱……总得有人交吧。”
说完就去看顾诗雅,又去看我。
顾诗雅还在给妹妹擦脸,手没停,头也没抬。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先过了一遍数——两万,卡里够,这个月稿费刚到,本来是留着交房贷的。
钱算完了,又想到另一头:孩子已经在里头了,这钱要是一直不交,护士刚才说的“用药卡住”就不是吓唬人。七个多月,三斤二两,从保温箱里抱出来,跟判死缓没区别。
“……那我去交吧。”我说。
声音不大,跟商量似的。
顾诗雅回头看我,眼睛红了。
“单子在哪儿开。”
收费处在一楼,晚上只开一个窗口,前面排了两个人。我把押金条递进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刷卡,输密码,机器吐单子,两万整。
签完字,我把笔放回台面上,手插回兜里,站了两秒才想起来该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先去新生儿科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里头一排保温箱,亮着蓝白色的光。
回病房,一屋子人还在。我把单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谁都没看。
“交了。”
他妈“哎哟”了一声,声音一下软了:“你看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就……”
我没接。
顾诗雅跟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的袖子。
“你先回去。”
“嗯。”
“我今晚在这儿。”
“嗯。”
走到楼梯口,我才回头说了一句:“又不是我闺女。”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知道。”
“两万块呢。”我说。
“我给你。”
“你给我什么,你的钱不也是我的钱。”
她推了我一把:“滚吧。”
下楼的时候,走廊那根灯管还在闪。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丈母娘抱着乐乐来了,进门就把孩子往我怀里塞,说中午你给他弄点吃的,我去医院。
“她姐在那儿。”
“两个人换着来,不然熬不住。”她已经换好鞋了,“你在家看孩子。”
门一关,屋里又剩我一个。
下午三点,我把乐乐用背带挂身上,去了医院。
探视只能一个人。我在门外把乐乐交给丈母娘,自己换了鞋套、穿隔离衣、洗手,护士领到最里头那个保温箱前。
比在玻璃外头看要小得多。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红的、皱的,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手背上粘着针。
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出来。
出院定在第五天。
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就剩我们几个。顾诗雅把帘子拉上,坐在床沿,跟她妹妹说:“离了吧。”
顾诗嘉没吭声。
“再跟他过下去,你以后有的是罪受。”顾诗雅说,“今天赖早产,明天赖别的。钱不出,人也不在,你图他什么。”
“……孩子还小。”
“孩子跟他有半毛钱关系?他连抱都没抱过。”
顾诗嘉把头低下去,手指抠着被单。
顾诗雅等了一会儿,火就上来了:“行,你要是舍不得,那以后别怪我们不管你。”
顾诗嘉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没说话。快熄灯的时候,顾诗雅扶她起来上厕所,两个人在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是肿的,点了头。
出院那天是我开车去接的。
她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一个装奶粉尿不湿的纸袋,加一个襁褓。上车的时候她把孩子抱得很紧,一路上没说话,到小区门口才小声问了句:“姐在家吗。”
“上班。”
“哦。”
岳父那边不让回。原话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丈母娘劝了两回没用,最后只说先住你姐那儿,等她爸气消了再说。周家那边也没人开口留,出院的东西是周浩他妈前一天送来的,塑料袋装着,往护士站一放就走了。
我们家一百三十多平,四室两厅,空着一间。顾诗雅提前把床单被套都换了,还在床头放了个插线板。
她进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最边上。
头一个月,家里多了一个人,可我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早上我起来时,她已经在厨房了,灶上是粥。我出来,她就往旁边让一让,说姐夫早,声音很小。
吃饭她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孩子抱在腿上,一边吃一边喂。顾诗雅说你把孩子给我,你先吃,她摇头,说不饿。
碗从来轮不到我们洗。有一回我先吃完,把碗端去厨房,她跟进来,说姐夫你放着,我来。
“就一个碗。”
“我来吧。”她伸手来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都没碰到我的。
顾诗雅私下跟我说,让她干吧,不让她干她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亮着灯,门关着,里面有很轻的哄声,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在门外站住。
“哦哦哦,不哭不哭……”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漏出去一个字,“萱萱乖,别吵着人……”
孩子还是哭,哭得很急。哄声就变成“嘘——嘘——”,一下一下的。
我看了下时间,两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我问顾诗雅,她半夜是不是抱孩子去卫生间了。
“去了。”顾诗雅在给乐乐穿袜子,头都没抬,“怕吵着咱们。”
“在屋里哄不行?”
“她说萱萱一哭就停不下来,隔音不好。”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
后来有几晚,我又听见过。灯亮着,门关着,水声一直没停。
手续是年后才办完的。
冷静期三十天,得跑两趟民政局。第一趟约在正月初十,她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周浩迟到,进门还打了个哈欠。第二趟办完,她出来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塞进包里。
周浩没争,也没提条件。房子是他家的,她本来没份;存款不多,她也不要。她只抱走了孩子。
三月底她开始找工作。
在这之前,顾诗雅说过好几回,你住着呗,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家里又不缺这一间。
她摇头,说姐,我不能一直这样。
“怎么不能。”
“我都多大了。”她低着头搓衣角,“白吃白住的,心里不踏实。”
顾诗雅说了几回没说过,就由她去了。
她学历不高,大专,之前在商贸公司做过出纳,可简历上空了一年多——怀孕、生孩子、离婚,这一年多什么都干不了。投了十几份,回音没几个,去面了两家,人家一听孩子在哺乳期,就说再联系。
最后是一家做建材的招文员,老板看了她一眼,问能上几天班,她说都能上。第二天就去了。
工资三千二。
“太少了。”顾诗雅说。
“先干着。”她说。
搬走是四月底的事。
员工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
萱萱带不过去。
顾诗雅先开的口:“孩子放这儿。”
她抬起头。
“你带去宿舍怎么弄,六个人一间,半夜一哭全楼都听见。”
“可是……”
“放这儿。”顾诗雅说,“周末你回来。”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点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去。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那我给生活费。”
“给什么给。”
“得给。”她说得很急,像是早就想好了,“姐,你不让我给我真住不下去。”
顾诗雅看了她两秒,随口报了个数:“一千五。”
“行。”
后来我问顾诗雅,一千五怎么算出来的。她说没算,随便说的,“就她那点工资,说多了她拿不出来,说少了她不肯。”
搬走那天是个星期天。她把萱萱的东西一样样交代,奶粉几勺、水温多少、几点喂、尿不湿放哪儿,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蹲下来把孩子抱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她没回头。
她回来得很勤。
起先是隔一天来一趟,下班在食堂吃完饭就直接从公司骑电瓶车过来,四十多分钟,进门抱着萱萱在沙发上坐着,什么也不干,就是抱。晚了又骑回去。
后来顾诗雅说太折腾,你别天天跑,周末来就行。她嘴上应了,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来的时候手里总有点东西。一袋苹果,给乐乐的一包小饼干,给我们带的两杯奶茶。
进门先喊姐夫,声音还是小。
钱是每个月一号转的,一千五,一分钟都不拖。
有一回她来得晚,八点多,赶上下雨,进门头发湿了半截。顾诗雅让她别走了,住一晚,明天直接从这儿去公司。她站着没动,说不用,宿舍查寝。其实我知道那宿舍根本不查。
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在门口蹲下来,把萱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说妈妈明天再来。
萱萱还不会说话,抓着她的头发不放。她把头发一点点抽出来,抽得很慢。
那天雨不小,她骑车走的。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的车灯拐出小区门口,红点晃了两下就没了。
那阵子她瘦得很明显,眼睛底下一直挂着青。有次在客厅抱着萱萱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孩子还在她怀里。
顾诗雅让我别叫她。
我们就那么在旁边坐着,等她醒了看表,慌慌张张站起来,说怎么不叫我。
搬回来那天,她先把萱萱放回小床,然后进厨房把晚饭做了。
四个菜一个汤,四十分钟。宫保鸡丁、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还有个紫菜汤。鸡丁的花生是现炸的,脆。
我扒了两碗饭。
那段时间她每天六点起来,骑车四十多分钟去公司,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顾诗雅看不过去,说太远了,你在附近找一个。
她说疫情,不好找。
“不好找就慢慢找,别这么跑。”
她这才开始投简历。半个月后,进了南岸这边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会计,四千五,骑车十五分钟,不加班。辞掉原来那份的时候,她还专门去了一趟,把交接做完了才走。
听说公司就六个人,老板人不错。工资比原来高,活比原来轻,人也缓过来了。
再往后,日子就有了个固定的样子。
丈母娘白天带两个孩子,我四点多带两个孩子下楼遛弯,五点多顾诗雅跟我碰头,顾诗嘉五点半下班回家做饭,六点半我们回来吃饭。
顾诗雅做饭不行,就会西红柿鸡蛋面、蛋炒饭那几样,还不如我。她自己也知道,从来不争厨房。
吃完饭她洗碗,我和顾诗雅带娃。
家里添一个人,添双筷子,其实就这么回事。
她也不伸手要钱,家务抢着干,扫地拖地倒垃圾,周末还把我们屋的床单拆下来洗。
相处得挺愉快的。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
两点多,房门被敲响了,很轻,但急。
我起来开门,她站在外头,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的,脸白得厉害。
“姐夫……”她声音在抖,“萱萱、萱萱烫得厉害。”
顾诗雅也醒了,跟着出来。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回头说:“去医院,你带她们去,我在家守乐乐。”
去医院的路上,她抱着孩子坐在后排,不停地说“萱萱乖”,声音抖得不成调。
急诊在二楼,走廊灯白得刺眼,前面排着五六个人。我让她先去护士站量体温,护士说三十九度四,让我们去挂号。
挂号、办卡、缴费,我跑上跑下,她在长椅上坐着,孩子在怀里哭。
医生问了几句,说先抽个血。
抽血的时候她按不住,孩子一挣,针差点偏了,护士让她把胳膊压住。她手抖得压不住,我过去替她按住。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转过头去不敢看。
结果出来是病毒性的,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让留观。
“回去多喝水,物理降温,明天烧不退再来。”医生说。
她一直在道谢,跟护士道谢,跟医生道谢,声音很小,眼圈红着。
输液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别这么绷着。”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肩膀还是硬的。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白天还好好的……”
“正常的。”我说,“过了半岁就这样,从母体带的那点抗体用完了,什么病都容易得。乐乐那阵子也是,一个月烧了两回,还起过疹子。”
她抬起头看我。
“真的。”我说,“都这样,别自己吓自己。”
她“嗯”了一声,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抹了。
“没事。”我说,“退下去就好了。”
“姐夫,麻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把脸贴到孩子的额头上。
烧退下去是四点多。她中途有一回靠过来,靠着我的胳膊睡着了,睡得很浅,一有动静就醒。
天亮之前,我们把孩子抱回去。她在楼下站住,又说了句谢谢。
“说了没事。”
“不是。”她摇头,“要不是你……”
“行了,上去吧。”
再然后,我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对了。
八月中,天热。
她在家里穿得就少了,一件小吊带,棉的,细带,领口本来就松。萱萱一哼唧,她把带子往下一拉,就喂。
第一次撞上是个周六下午。我在客厅打游戏,她抱着孩子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说了句“姐夫”,然后就拉带子。我下意识把脸别过去,盯着屏幕。
可余光躲不开。
那一片是白的,白得晃眼,出汗了,锁骨下面亮着一层。她的胸比我老婆大,吊带拉下来兜不住,整个坠着。有时候孩子吃着吃着吐出来,她就用手托一下,重新塞回去。
我给自己找理由:喂奶方便,她大概觉得我是姐夫,一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小时候坐长途客车,也见过孕妇在车上撩衣服喂孩子,一车人都看着,谁也没觉得怎么样。
这么一想,好像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别的地方。
她开始往我身上贴。
我打游戏的时候她爱凑过来看,不是站在后面看,是坐我旁边,胳膊压着我胳膊,探着身子往屏幕上凑。头发扫在我脖子上,有点痒。
“姐夫你好厉害啊,这个怎么打的。”
“瞎打。”
“教我呗。”
“你姐都嫌我菜。”
“我不嫌。”她说,“我星耀都没上去过。”
这话我爱听。我最高也就赛季末王者六星,平时蹲在星耀,顾诗雅有四个市标,跟我双排能把我从开局念到结束,念得我连野都不敢刷。她不一样,她坐旁边一直夸,夸得我操作都变形。
有一回她凑得太近,胸口直接压在我小臂上,软的。我手一抖,技能放空了。
“哎呀。”她说。
“……卡了。”
洗完澡更过分。
她洗完澡只穿内衣就出来,浅色那套,头发湿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上一片亮。手里拿着毛巾在擦,一边擦一边往客厅走。
“姐夫,梳子在哪儿?”
“电视柜抽屉。”
“哦。”她走过去,拉开抽屉,翻了两下,又回头,“哪个抽屉啊,没有啊。”
我起身过去看,梳子就在最上面一层,明摆着。她站在我旁边,很近,湿头发的水滴到我手背上。
“这不就是。”我拿起来递给她。
“哦——”她拖了个长音,“我没看见。”
有一晚孩子在睡,她在阳台晾衣服,我在客厅刷手机,随口问了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找不找?”
“找什么。”
“对象啊。”我说,“你还年轻,我给你介绍。”
她把衣架挂上,回过头:“什么样的?”
“你想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很直:“真的,你这样的就挺好。”
我脸就热了,估计红到耳朵根。正想接一句什么,她自己先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
有些事她当我老婆面也照做。
顾诗雅在客厅打游戏,她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先递给我一块,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肩膀,探身去看顾诗雅的屏幕,说姐你这把稳了。
顾诗雅“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在中间,动都不敢动。
这些事攒下来,我不是没感觉。可我这人宅,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也拿不准。
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也可能不是。
说句不要脸的,她那点勾引,我多少有点受用。
毕竟人长得漂亮,胸还比我老婆大。
十二月中,顾诗雅说要回娘家,把乐乐和萱萱都带上,给外公外婆看看。
下午走的,两个孩子在车后座上闹,她一边倒车一边骂我别站车头。晚上八点多她打电话回来,说今晚住这儿了,明天再回。
家里一下就空了。
我窝在房间里刷手机,刷到十一点多,屏幕上突然跳出她的名字。
“姐夫。”她声音很小,“我房间里有虫子。”
“什么虫。”
“不知道,黑的,挺大的,在墙上。”
“打了不就完了。”
“我不敢。”她说,“你过来一下呗。”
我拎起拖鞋就过去了。走廊灯没开,她那间房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
推开门,我先看见的是她的腿。
十二月,屋里开着空调,她穿了件吊带睡裙,很薄,颜色浅,短到大腿一半。料子是那种有点透的,灯光底下能看见底下的轮廓,也看不清,就那么朦朦胧胧的。头发散着,赤脚站在地板上。
我眼睛先没地方放,往墙上看。
“哪儿呢。”
“刚还在那儿。”她指着床头上面。
我凑近去看,墙上干干净净。
“没有啊。”
“刚才真有的。”
我把床头柜挪开一点,没有。掀了掀窗帘,也没有。趴下去看床底,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跑床缝里了。”
“别。”她立刻说,“你别掀被子,万一窜出来。”
“那怎么办。”
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缩着肩:“我怕。它要是一会儿又出来……”
话说一半,停在那儿了。
我站在床边,拖鞋还捏在手里。她看着我,等下文。
这时候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头。空调的风吹得那条裙子的下摆一动一动,她锁骨下面那一片是白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就差一步。
“留下来吧。”她说。
——对,就是这句。
我喉咙动了一下。
眼睛没处放,就往她身上落。那条睡裙薄得没遮住什么,肩带细,肩膀到锁骨一片白,胸口鼓着,把布料撑起来,坠着往下垂。腰是收的,裙摆只到大腿一半,两条腿直直地立在地板上。
生过孩子,可那腰肢一点都不松。她比我老婆还矮两公分,可偏偏胸口撑得满,吊带被坠出两道弧,中间挤出一道很深的沟,跟着呼吸一开一合。
我张嘴,脑子一抽:
“留下来我睡哪儿啊!”
她明显也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对,对哦……”
然后两个人都没话了。
沉默了几秒,我“哦”了一声,说那我把门给你开着,虫子再出来你就喊。
她“嗯”了一声。
我拎着拖鞋回了自己屋。
回去一躺下,后悔得在床上翻。
睡哪儿?那张床一米八,睡三个人都够,睡俩还剩一大块。我他妈问的什么鬼问题。
翻了两圈,人又慢慢凉下来了。也好,真做了那事,以后怎么见我老婆。
再一细想,不对。
顾诗雅走的时候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说是给外公外婆看。可她娘家那边,上个月才刚去过。今天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晚上别等她。
我操。
这不会是试探我吧。
我越想越像。摸起手机就给顾诗雅发消息,不敢直说,只写了一句:“顾诗嘉有点奇怪。”
发出去就盯着屏幕,等她的反应,看她怎么回。
半分钟,回来了七个字:
“知道了,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第二天中午她们回来。
门一开,顾诗雅脸上带着笑,那种憋着的、看热闹的笑。她抱着乐乐换鞋,抬眼瞥我一下:
“牛逼啊。”
我心里“轰”的一声。
后怕,也庆幸。果然是试探。还好还好,我经受住了考验。
紧跟着就是气。神经病吧,好好的日子不过,拿这个试我,你是有多闲。
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还没找着机会说,她先把乐乐和萱萱往婴儿车上一放,拽着我胳膊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她怎么样?”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少装。”她靠在门框上,“昨晚的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这时候就得义正言辞了。
“我怎么答应。”我说,“我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我要是答应了,那不成了禽兽了。”
“那你就选禽兽不如啊。”
我彻底懵了:“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巴不得我跟你妹妹发生点什么似的。”
“发生点什么也没关系啊。”她说,“你以后对她好就行了。”
“……你什么毛病。”我盯着她,“你是不是查出来什么绝症了?”
“没有。”
“那你别乱试探我,我最烦这个。”
“我没试探。”她说,“我是认真的。她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过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她喜欢你。”
“她说的?”
“我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
“你要是不介意,”她说,“就把她要了。”
“要什么要啊。”我说,“这算怎么回事,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
“别人又不扒我们家窗户。”
“你正常一点行不行。”我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能随便跟人分的?”
她笑了一下,耸肩:“我亲妹妹,又不是外人。”
见我不吭声,她又补了一句:
“你不要就算了呗,我就是问问。她又不是没人要,瞧你嘚瑟的。”
那天后来就没再提。
可我心里是有鬼的。家里天天住着个年轻漂亮的,说不惦记是假话,我只是一直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把自己按着。
想,是想的。就是怕。
虚伪惯了,不敢直着看自己那点心思,一遍遍拿道德给自己念经。
这些话当然没跟她说。
于是屋里就剩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接下来那阵子,她正常了,也不往我身上贴了,喂奶知道回屋,洗澡出来穿得齐整,夸我游戏的话也少了。
按理说该松口气。
我倒是有点空落落的。
大年三十。
今年这年回不去平溪。岳父那边一直没放话,顾诗嘉回不回去都尴尬。顾诗雅干脆定了,都在自己家过。
顾诗嘉从上午就开始做菜。红烧鱼、白切鸡、炸丸子、一盘虾、两个素菜,还有一个砂锅,摆了一桌子。
两个孩子坐不住,乐乐拍桌子,萱萱抓了一把丸子。
下午贴春联。
顾诗雅调的浆糊,端着出来,指着我比划的位置:“往上点,再往上点,行了。”
我举着对联,踩在凳子上。
“再往左一点。”
我挪了一点。
“过了,回去。”
我又挪回去。
“行了。”
我把上头按上墙,往下抹平,跳下来退后两步看。
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歪了。”
“没歪。”
“你自己看,左边比右边高。”
“那是字的事,这字本来就不齐。”
“什么字的事。”她走过来,伸手在门框上一比,“你自己看,差这么多。”
差了大概一指宽。
“重贴。”她说。
“重贴就重贴。”我把对联揭下来,纸已经粘了一半,边上有点毛。
“你撕的时候小心点,别扯坏了。”
“知道了。”
重新涂浆糊,重新上凳子。
“这回往右一点。”
我往右挪。
“再一点。”
我又挪。
“过了。”
“……到底哪儿。”
“你自己不会看?”
“我看不出来。”
“那就别贴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往桌上一放。
“我贴了半天,你说别贴就别贴?”
“我说的是你看不出来就别贴。”
“那你来贴。”
“我够不着。”
“搬个凳子。”
“你搬了吗?”
“……”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手里那半截对联放在桌上,进了阳台。
阳台没封,冷风一灌,人清醒了半截。我扶着栏杆站着,楼下有人拎着年货进单元门,远处零星有放炮的。
她在屋里,过了一会儿把门“啪”地带上了。
年夜饭吃得跟守灵似的。
一桌子菜,谁也不说话,只有两个孩子的声音。顾诗嘉一会儿给乐乐夹菜,一会儿给萱萱擦嘴,中间抽空看看我,又看看她姐。
顾诗雅吃了半碗就下桌了,说吃饱了,进卧室把门关上。
剩一桌子菜,慢慢凉。
“姐夫,再吃点吧。”顾诗嘉小声说。
“吃不下。”
初一早上她煮了饺子,两碗,端一碗进卧室。初二也差不多。
她就是不搭理我。
我伸手去碰她胳膊,她往旁边侧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意思明白。晚上我把手搭过去,她不动也不躲,就那么搭着,人背对着我,贴着床边睡。
顾诗嘉在中间最难做。她端完饭回来,站在桌边没走,小声说:“姐夫,要不你服个软。”
“我服什么软,我错哪儿了。”
“也不是错不错……”她把手在围裙上蹭,“她那人,你跟她讲不清,你就说句好听的。”
“我讲了,她说随便。”
“随便就是还没消。”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赶紧把眼睛低下去。
初二下午,丈母娘来了。
进门什么也没说,先去看萱萱和乐乐,然后进卧室跟顾诗雅嘀咕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晚上我带她们娘仨回去住一晚,我劝劝她。”
“哦。”
“你在家歇着吧。”
走的时候顾诗雅抱着乐乐,脸还是绷的,从我面前过,没看我。
这过得都是个什么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