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连忙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低,“老奴不是要您去……不是那个意思,陛下让老奴来告诉您,今夜不要出屋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陛下他……他不想伤害您。”
徐知南抬起头,看着高海。
高海的眼眶有些红了。
“陛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老奴来的时候,他走路都在发抖,但不让老奴跟着,陛下说……说不能去找您,不能伤害您。”
“可陛下他……”
高海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知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寝衣的下摆轻轻飘动。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清冽秀气的脸几乎被映得透明。
他在想什么?
高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徐知南不会回答了。
“太医呢?”
徐知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请太医了吗?”
高海一愣:“还……还没有。老奴先来的您这儿。”
“去请太医。”
徐知南转过身,走进屋里,从衣架上拿下外袍披在身上,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在害怕,“把所有随行的太医都请到陛下的住处去,我换好衣服就来。”
高海怔怔地看着他。
“徐公子,您……”
“我不去谁来照顾陛下?”
徐知南系好衣带,转过身来,黑眸里看不到恐惧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坚定,“高公公,快去。”
高海像是被什么击中了,鼻子猛地一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徐知南站在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发抖。
其实他还是会害怕。
那些记忆不会因为他想开了就消失,那些恐惧不会因为他遇见了对的人就烟消云散。
它们就在那里,长在他身上,像一道道结了痂的伤疤,不碰的时候不疼,一碰就痛。
但萧晏不是萧景。
徐知南告诉自己。
萧晏宁可把自己泡在冰水里,也想着保护他,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他受一点委屈。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不管?
徐知南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萧晏的住处离得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徐知南赶到的时候,太医们已经到了。张太医跪在门外,面色凝重,手里捧着脉枕,却不敢进去。
“怎么回事?”徐知南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张太医抬起头,看到是他,像是看到了救星:“陛下把门从里面闩上了,说什么都不让进去。”
“高公公在外面喊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知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陛下。”
没有回应。
“陛下,是我,徐知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不肯让人靠近的孩子,“太医来了,您开门,让他们给您看看好不好?”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徐知南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间涌起酸涩。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您不开门,我们怎么帮您呢?您不能一个人扛着,您……”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走。”
只有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走。”
徐知南执拗道:“陛下,我不会走的。”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知南听到了脚步声。
又沉又重,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打开了一条缝。
透过缝隙,他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萧晏靠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门边,指节青白,整个人长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眼睛很红,那双凤眸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泛着不正常的光亮。
他的面色潮红得不像话,从脸一直红到脖子,红到衣领遮住的地方,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已经被水浸透的衣襟上,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破了皮,渗着血珠,像是为了忍住什么而咬出来的。
萧晏看到徐知南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敢靠近。
“出去。”
萧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带着一种徐知南从未听过的决绝严厉,“朕让你出去!”
“陛下——”
“出去!”
萧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在响。
太医们吓得跪了一地,高海的腿都在发软。
徐知南站着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萧晏。
这个平日里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湿透,双眼赤红,额头抵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要耗尽了。
他知道萧晏为什么要吼他。
萧晏应该也想到了他之前那些肮脏的经历……他在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徐知南心口上,砸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胀。
“陛下。”
徐知南轻声说,一步一步地走进房间,“我会保护好自己,但也请您在乎一下自己。”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萧晏,脚步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太医来了,让他们给您把把脉,开个方子,您喝了药就好了。”
萧晏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浴桶上。
他偏过头,不去看徐知南,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拒绝着什么。
“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吼,用一种近乎祈求脆弱的低语,“南南……”
“别过来。”
徐知南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继续朝他走去。
“陛下,我不怕的,我只想您能平安。”
徐知南笑着说,但眼眶泛红,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萧晏不是萧景,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呐……
一个帝王,中了春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泡冰水,却想办法把他摘除以外。
此心昭昭若明月,他不傻,他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