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在皇城的西北角。
高高的红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苏晚棠穿着一件极素净的灰蓝色斗篷。
青禾提着一个包袱跟在后面。两人走得很慢。
守门的太监是个老油条。斜着眼睛打量她们。
“这地界儿可不是主子们该来的。才人留步。”
苏晚棠没说话。青禾上前一步,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我家才人心善。有个同乡妹子在里面受苦,想送点御寒的衣物。”
青禾陪着笑脸,语气很客气。
老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很足。
他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笑。
“才人慈悲。但里头规矩严,只能在门房见见。一炷香的功夫。”
“多谢公公通融。”苏晚棠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杏儿被带出来了。
苏晚棠看清她的样子时,心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杏儿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
一双手冻得像胡萝卜,满是裂口。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在寒风里直打哆嗦。
看见青禾,杏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青禾姐……”她声音嘶哑。
青禾赶紧把包袱塞过去。“快穿上。这是才人赏你的。”
杏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晚棠磕头。
“奴婢谢才人恩典!谢才人救命!”
苏晚棠弯下腰,亲手把她扶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很柔和。
“好孩子,受苦了。宫里日子艰难,熬过去就好了。”
她静静地看着杏儿,像看着一个受委屈的晚辈。
杏儿哭得更凶了。
在慎刑司这几个月,她受尽了打骂和白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
苏晚棠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每天睡前抹在手上,别留了病根。”
她把药膏塞进杏儿手里。
“我人微言轻,不能把你弄出去。但保你吃穿不愁,还是能做到的。”
杏儿紧紧握着药瓶,骨节发白。
“才人的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苏晚棠笑了笑。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你好好活着就行。”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
老太监来催。
苏晚棠带着青禾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十天,苏晚棠每隔三天就让青禾去一趟慎刑司。
送吃的,送用的,甚至送了几两碎银子。
杏儿在慎刑司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起来。
那些管事的太监拿了好处,也不再刻意刁难她。
第十天,青禾从慎刑司回来,带回了一句话。
“杏儿说,她这条命是才人的。才人指哪儿,她打哪儿。”
苏晚棠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火候到了。
她让青禾带了一张字条给杏儿。
字条上的要求很简单。
“帮我留意库房的赵四。他平时接触什么人,写什么东西。”
“还有,库房的废弃物件,每个月哪天清理出宫。”
三天后,杏儿的情报传出来了。
情报很详细。
赵四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就喜欢待在库房里。
每个月的逢六和逢九,他会把其他人都赶出去。
一个人在库房最深处待上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缝里总有淡淡的墨渍。
慎刑司的废弃物件,每个月二十二日统一清理。
外面会来一辆大板车,杂工把东西装上车拉走。
每次装车之前,赵四都会亲自清点一遍那些破烂。
苏晚棠看着纸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逢六和逢九写信。
二十二日送出。
今天是十月十五。
距离下一个二十二日,还有七天。
她必须在这个月二十二日,截下赵四的密信。
这封信至关重要。
裴绍在北疆被查,裴家肯定有动作。
这封信里,一定藏着裴家应对危机的底牌。
怎么截获?
废弃物件堆积如山,谁也不知道赵四把密信藏在哪个破烂里。
如果让杏儿去偷,风险太大。
赵四是个老江湖,东西丢了他立刻就会发现。
一旦他发现密信被盗,裴兰漪马上就会知道通道暴露。
这条线就彻底废了。
苏晚棠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信必须顺利出宫。
但内容必须被她掌握。
苏晚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吹进来。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树干上有一个虫眼。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晚棠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有办法了。
既然不能在宫里截获,那就让信出宫。
但在信出宫之前,必须给它做一个记号。
一个只有她的人能看懂,而赵四和裴家接头人绝对发现不了的记号。
只要有了记号,宫外接应的温叔就能在杂工车上准确找到那封信。
苏晚棠转身走到书案前。
她拿起一根绣花针,在烛火下端详着。
针尖闪着冰冷的寒光。
她把青禾叫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青禾听完,脸色有些发白。
“才人,这太危险了。万一杏儿被发现了……”
“没有万一。”苏晚棠打断她。
“告诉杏儿,富贵险中求。办成了这件事,我保她下半辈子平安。”
她把绣花针递给青禾。
“让她把这个藏好。按我说的做。”
青禾咬了咬牙,把针接了过来。
苏晚棠看着青禾走出去的背影,眼神冷硬。
棋局已经布好。
接下来,就看这颗小卒子能不能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