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逢九。
慎刑司的库房里阴冷潮湿。
赵四像往常一样,把两个打下手的小太监赶了出去。
他关上库房沉重的大木门。
赵四走到桌前,搬开一个破木箱。
箱子底下几张泛黄的北狄羊皮纸。
他磨了墨,提笔开始写字。
北狄文字像扭曲的蚯蚓。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写完后,他把羊皮纸吹干,折成极小的一块。
他在废弃物堆里找了一块断裂的竹牌。
那是慎刑司以前用来记账的牌子,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赵四把羊皮纸塞进竹牌的夹层里。用一点米糊封死了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把竹牌随手扔进了一筐准备出宫的破烂衣物里。
然后,他打开门,背着手走了出去。
去趟厕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写完密信,总要出去透透气。
就在赵四离开库房的一瞬间。
库房角落的一个大破水缸后面,钻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杏儿。
她已经在水缸后面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看着赵四把竹牌扔进筐里,看得一清二楚。
杏儿咬着牙,拖着发麻的腿,快速走到那个筐前。
她在破衣服里翻找。手抖得厉害。
找到了!那块断裂的竹牌。
杏儿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绣花针。
苏晚棠的交代在她脑子里回响:
“不要破坏物件。在最不起眼的边角,扎一个小洞。穿透即可。”
杏儿捏着针,在竹牌的左下角用力扎了进去。
竹子很硬,针尖刺破了她的手指。
她顾不上疼,死死咬住嘴唇,用力一顶。
针尖穿透了竹牌,留下了一个极细微的针眼。
她拔出针,把竹牌扔回原处。
然后迅速跑回水缸后面,重新缩成一团。
刚藏好不到十个呼吸,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四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破筐,没有什么异常。
他锁好库房的门,摇摇晃晃地走了。
水缸后面的杏儿,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十月二十二。清晨。
一辆拉着泔水和废弃物的大板车,从皇城西角门缓缓驶出。
拉车的杂工是个老头。
车子刚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两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突然冲了出来。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乞丐拦住板车,死皮赖脸地往车上扑。
老头大怒,挥着鞭子赶人。
“滚滚滚!这车上全是死人用的破烂,你们也抢!”
就在老头和前面的乞丐纠缠的时候。
后面的乞丐已经手脚麻利地翻开了车上的破衣筐。
他眼神锐利,双手像风一样在物件里摸索。
正是温叔。
他摸到了那块竹牌,
大拇指一搓,摸到了左下角的针眼。
就是它!
温叔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废竹牌。
里面夹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他把真竹牌塞进怀里,假竹牌扔进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前面的乞丐见得手了,立刻松开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头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拉着车继续往前走。
当天夜里。
鹤鸣观。
温叔把竹牌劈开,取出了那张写满北狄文的羊皮纸。
观里的老道士是个隐姓埋名的高人,精通多国文字。
他拿着放大镜,在灯下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道士抬起头,脸色凝重。
“这是写给宫里的。大意是:裴绍回京路上,已经安排了死士销毁北疆所有的往来账册。”
“他请宫里的贵人,同步销毁相关物证。绝不能留下把柄。”
温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家这是要断尾求生。
所有的账册一旦销毁,就算裴绍被抓,也是死无对证。
温叔立刻把翻译好的内容写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
封进蜡丸,连夜送往宫里的联络点。
第二天清晨。
蕴秀阁。
苏晚棠在梳妆台前捏碎了蜡丸。
看完纸条,她的冷汗冒了出来。
裴绍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来个死无对证。
如果让他得逞,北疆的案子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带着青禾直奔慈安宫。
赵嬷嬷在偏殿接待了她。
苏晚棠没有废话,直接把情报口述了一遍。
赵嬷嬷听完,脸色大变。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嬷嬷,时间紧迫。裴绍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苏晚棠压低声音。
“如果让他把账册烧了,太后娘娘这半年的筹谋就全白费了。”
赵嬷嬷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内殿。
半个时辰后。太后传了口谕。
请皇上移步慈安宫,共进午膳。
午膳期间发生了什么,苏晚棠不知道。
但当天下午,萧琰就下了一道密旨。
五百金吾卫精锐,换上便装,秘密出京。
目标直指裴绍回京的必经之路。
落雁坡。
苏晚棠坐在蕴秀阁的院子里。
看着天空飞过的一群大雁。
网已经撒下去了。
这个时间差,足够金吾卫把裴绍连人带证据,一锅端了。
苏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裴兰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