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萧琰开始频繁召苏晚棠到御书房。
不是侍寝。
就是让她坐在偏殿的软榻上待着。
头一回去的时候苏晚棠还紧着根弦，以为萧琰又要盘问她什么。
结果萧琰只是指了指角落的那把椅子说了句“坐”，然后继续低头批折子，再没抬过眼。
苏晚棠在椅子上坐了两个时辰。
中间萧琰喝了三碗茶，换了两回灯芯，跟李顺说了五句话。
没有一句是对她说的。
她走的时候萧琰也只摆了摆手，连“退下”两个字都省了。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全是这个路数。
苏晚棠渐渐摸出了门道——萧琰不是要她做什么，是要她在。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发冷。
她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三年前沈蘅芜在玉华殿的时候，萧琰也经常把她叫到御书房。
不说话，不做事，就让她坐在旁边。
萧琰曾经说过一句话：“你坐在那儿，朕看折子看得就不那么烦。”
那时候沈蘅芜还觉得甜蜜。
现在苏晚棠只觉得讽刺。
但她不能让这种讽刺浮到脸上。
她带了绣绷进御书房，安安静静地绣花，绣的是最寻常的石榴花样。
不出彩，不碍眼，合一个四品美人该有的本分。
偶尔萧琰批到某封折子会叹气，声音很轻，但苏晚棠每次都听见了。
她不接话。
叹一次不接，叹两次不接，叹到第三次她才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犹豫的表情。
“皇上……可是累了？臣妾替您续杯茶吧。”
萧琰看她一眼，点点头。
苏晚棠起身倒茶，双手捧到案前。
倒茶的时候她余光扫到了摊在案上的折子，北疆粮饷案的追查进展，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朱批。
她没有多看。
但放下茶碗时她轻声说了一句。
“听闻北疆的兵卒过年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完她就退回去坐着了。
萧琰没有回应。
但他批那封折子的速度明显快了。
这种事苏晚棠做得极有分寸。
自然到萧琰都不觉得她在引导。
正月十三那天傍晚，萧琰破天荒地搁下笔，端着茶碗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殿外飘着小雪。
他忽然开口：“你读过书？”
苏晚棠放下绣绷，恭敬地站起来。
“幼时外祖母教过几个字，后来在村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几本杂书，不算读过书。”
萧琰没有转身。
“说书先生讲的什么？”
“讲过一段杨家将。”苏晚棠低着头说，“臣妾最记得一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听着怪心酸的。”
这话搁在平时没什么。
但萧琰正审着裴绍倒卖军械、害北疆将士断粮的案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晚棠站在原地，做出一副不安的表情。
“臣妾胡说的，皇上别往心里去。”
“没有。”萧琰转过身，看着她的脸，眼神有些恍惚。
“你说得对。”
这几个字很轻，落在苏晚棠耳朵里却重得很。
不是因为认可。
而是因为三年前，萧琰对沈蘅芜说过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苏晚棠把心底的波澜摁得死死的，低头行礼。
正月十五上元节，御书房掌了灯笼。
萧琰照例让苏晚棠进来坐着。
那天的折子不多，萧琰批完之后没有让她走，而是拿起一本旧书翻了几页。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下来，盯着书页看了一阵子。
苏晚棠没有抬头。
“苏晚棠。”
“臣妾在。”
“你过来。”
苏晚棠起身走到书案前。
萧琰把书推到她面前。
是一本品相极旧的《南华经》。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次在玉华殿她发现它不在原处，以为被收走了。
原来在御书房。
“朕以前认识一个人，”萧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很喜欢这本书。”
苏晚棠站着没动，用目光表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萧琰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蘅芜。”
苏晚棠全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她保持着茫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萧琰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没事。退下吧。”
苏晚棠行礼，后退三步，转身出了殿门。
走廊上寒风扑面，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叫了那个名字。
第二次。
苏晚棠沿着宫墙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萧琰对苏晚棠的感情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
他在把她当成沈蘅芜的替身。
苏晚棠回到兰漪阁，在铜镜前坐了半柱香。
镜子里那张平庸温顺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出任何破绽。
唯独那双眼睛。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撑住眼皮，反复练习那种木讷的、迟钝的、不带半点光泽的眼神。
一遍。
两遍。
十遍。
直到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彻底死成了一潭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