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晚棠照例去慈安宫熬酸梅饮,虽然天冷早换成了姜枣汤,但宫里人嘴懒,还是管这趟差使叫“去熬酸梅饮”。
回来的路上经过含芳殿外墙,珠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拦在她面前。
“苏美人留步。”
苏晚棠停下。
珠翠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我们娘娘请您过去坐坐,这就去。”
口气急得很,不像是客套的邀约。
苏晚棠点头跟着进了含芳殿。
殿里没有多余的人。
珠翠在外间守门,里间拿帘子隔了,连窗户都用棉帘封得严严实实。
沈妙灵坐在里间的矮榻上,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银耳汤。
苏晚棠进去行了半礼。
“淑妃娘娘。”
沈妙灵摆了摆手,示意她坐。
苏晚棠在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
沈妙灵的气色比上回见差了不少,眼下一圈青黑,脸颊瘦削了一轮,嘴唇干得起了皮。
停了顺心草的后遗症。
安静了片刻。
沈妙灵率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苏晚棠,裴兰漪给我下了三年的药。”
苏晚棠做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表情。
“什么?”
沈妙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整整三年,我替她骂人、替她看门、替她在太后面前演戏……我以为那是自己的主意,全都不是。”
沈妙灵攥着榻沿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我要报仇。”
苏晚棠沉默了几息,开口问:“娘娘想怎么做?”
沈妙灵深吸一口气,从矮榻旁的柜子底层掏出一只旧布包。
布包裹了好几层,最里面是一件深褐色的旧衣裳。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认出了那件衣裳。
那是三年前方德海从乱葬岗带回来交差用的“死衣”。
沈妙灵把旧衣裳摊开,指了指衣领内侧。
“你摸这里。”
苏晚棠伸手摸了摸衣领的夹层。
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折了好几折的纸片。
“这是什么?”
沈妙灵的嘴角抽了抽。
“裴兰漪当年写给我的一封信。”
苏晚棠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维持着脸上的茫然,没有立刻把纸片抽出来。
沈妙灵咬着嘴唇,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快。
“三年前裴兰漪陷害沈家的时候,让我在沈蘅芜的寝殿里藏了一封伪造的通敌密函。那是她设局最关键的一步——先伪造密信,再安排我趁沈蘅芜不在时塞进她妆台底下被'搜出来'。”
她停了一下。
“裴兰漪当时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上交代了什么时候藏、藏在哪里、事后怎么咬口供。她让我办完事后把信烧掉。”
“你没烧。”
沈妙灵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得能拧出水来。
“我怎么敢烧?我替她背了天大的事,万一哪天她过河拆桥灭我的口怎么办?这封信是我唯一的保命符。”
苏晚棠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她攥住。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封信。
她抬头看着沈妙灵。
“娘娘的意思是……要把这封信交出来?”
沈妙灵的眼神闪了闪。
她犹豫了。
犹豫了好一阵子。
“我还没想好。”她低声说,“我是想先问问你的意思。你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如果这封信能用上……”
她没有往下说。
苏晚棠明白她的意思,沈妙灵想用这封信当筹码,换太后的庇护。
但她不敢自己直接去找太后,怕太后连她一起清算。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苏晚棠就是那个中间人。
“娘娘,”苏晚棠的声音放得很柔,“这封信太要紧了,您先收好,千万别轻举妄动。等臣妾想个稳妥的法子,咱们一起行事。”
沈妙灵的手还在抖,但她点了头。
她把旧衣裳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深处,又在外头堆了两床旧被褥挡住。
苏晚棠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妙灵忽然叫住她。
“苏晚棠。”
苏晚棠转身。
沈妙灵坐在矮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一品淑妃的样子。
“你说……沈蘅芜要是还活着,会不会恨我?”
苏晚棠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垂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臣妾不认得沈蘅芜,不好替她说。但要是换成臣妾……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沈妙灵怔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你跟她真像。”
苏晚棠笑着告退。
苏晚棠出了含芳殿,沿着宫墙快步走回兰漪阁。
进屋关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两块拼图。
一块在凤仪宫密室——伪造的通敌密信。
一块在沈妙灵手里——裴兰漪的亲笔指使书。
两块拼在一起,就是裴兰漪的死刑判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