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萧琰一道口谕把宫务管理权劈成两半,一半给了沈蘅芜,一半给了周德妃。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周德妃正在翠微宫喝莲子羹,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三息。
她以为这块饼会整个儿落到自己碗里。
沈蘅芜接到口谕倒没什么表情,让青禾把阿昭午睡盖好的被子掖了掖,就开始翻内务府送来的账本。
账本有十二册,从承泰元年到承泰六年,每一册都厚得能当枕头。
沈蘅芜翻到第三册的时候就闻出味儿来了。
御膳房的账不对。
不是小数目的不对,是烂到根子里的不对。
承泰四年冬天,御膳房报了一笔“东海鲜鲍采买银”,三百七十两。
同年同月,内务府的总账上这笔款是五百二十两。
中间差了一百五十两,去了哪儿?
沈蘅芜往后翻,越翻越精彩。
冬令进补的鹿茸,账上写的是上等辽东货,单价四十两一斤,采买了三十斤。
但她让青禾去御膳房库房里盘了一圈,库房里根本没存过辽东鹿茸,用的全是陕甘的次等货,一斤才十二两。
这一进一出,八百多两银子不翼而飞。
类似的窟窿,光承泰四年就有十一处。
沈蘅芜把这十一处用朱笔圈了,叠好,第二天一早带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掌事太监叫刘福,四十出头,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九年,油水吃得脸都是圆的。
沈蘅芜到的时候他正指挥小太监剁鸡,围裙上沾着一点鸡血,笑呵呵地迎上来。
“贤妃娘娘大驾光临,奴才这儿简陋,您——”
沈蘅芜把账本往案板上一搁。
“刘掌事,承泰四年冬月十三,东海鲜鲍,三百七十两,这笔银子你还记得吗?”
刘福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词儿,沈蘅芜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同年腊月初九,辽东鹿茸,三十斤,四十两一斤。库房里没有辽东货,你拿陕甘的充数,差价吃了多少?”
刘福的围裙带子松了,他下意识去系,手抖得系了三回没系上。
“娘娘,这是……这是以前的老账了,奴才当时——”
“还有。”沈蘅芜翻到第三页,声音不大,御膳房里剁鸡的声音都停了。
“承泰五年三月,给各宫主子送的春令汤方,用料单上写的是川贝母,实际用的是浙贝母,一斤差了六两银子。这个你也不记得?”
刘福的膝盖弯了一下。
沈蘅芜合上账本。
“我不为难你,你自己去内务府说清楚。说得清的,该罚罚,该补补。说不清的……”
她停了停,拿起案板上的一根鸡骨头看了看,又放下了。
“内务府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刘福噗通跪了下去。
这一跪,御膳房里十几个太监全跪了。
沈蘅芜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青禾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小声说了句“姑娘好狠”,被沈蘅芜瞪了一眼才闭嘴。
当天下午,刘福被内务府提去问话,一查到底,九年贪墨累计四千三百两。
内务府总管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萧琰批了个“革职查办”。
刘福的下场传遍了后宫,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第二天,沈蘅芜开始理各宫用度。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刺。
以前裴兰漪管宫的时候,用度发放全看亲疏。
凤仪宫一个月的脂粉银子顶得上三个低位嫔妃半年的份例,谁敢吱声?
沈蘅芜把旧规矩全废了。
她让赵嬷嬷从慈安宫翻出了先帝朝的《宫闱用度则例》,按品级重新拟了一份标准。
贤妃月例多少、贵嫔月例多少、宫女太监月银几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贴在了内务府的照壁上。
谁多拿一钱银子都得签字画押说明理由。
翠微宫的大宫女翡翠来找青禾打听,说德妃娘娘觉得这份则例是不是太死板了。
青禾回了一句:“我们娘娘说了,规矩死板才公平,规矩活泛了,活泛的全是有门路的人。”
翡翠回去学了,周德妃坐在翠微宫里噎了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三天,沈蘅芜调整了宫女太监的当值制度。
这一刀才是捅到了要害。
以前各宫太监宫女的排班归各宫主子自己定,说白了就是主子说了算。
你要是某个得势妃子身边的人,值夜的活儿从来不用干,脏事累事全推给没靠山的。
沈蘅芜拟了一份轮值表,全宫统一排班,按月轮换,不论出身、不论主子,一视同仁。
这事触了不少人的利益。
最先跳出来的是瑶光殿的管事嬷嬷钱氏。
钱嬷嬷在宫里二十年,是老资格了,管着瑶光殿四个宫女六个太监。
她找到沈蘅芜身边的青禾,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堆,意思是瑶光殿的情况特殊,纪婉容华身子弱,不能按普通排班来。
青禾报给沈蘅芜,沈蘅芜让钱嬷嬷来玉华殿说话。
钱嬷嬷进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话说得很软,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能不能通融。
沈蘅芜听完了,问她一句话。
“钱嬷嬷,纪容华身子弱是太医诊的还是你诊的?”
钱嬷嬷的笑容挂不住了。
“太医若有诊断,拿医案来,我按病号处理。没有医案,就按规矩来。这后宫里人人都有难处,人人都通融,那排班表贴出来干什么?糊窗户吗?”
钱嬷嬷走的时候脚底打飘。
消息一传开,再没人来找沈蘅芜说情。
三天下来,后宫上上下下对这位新上任的贤妃有了一个统一认知:讲理,但别想蒙她。
周德妃在翠微宫酸了三天。
她对贴身宫女翡翠说:“本宫跟她搭了整整三年的戏,裴家是本宫跟她一块儿扳倒的,凭什么宫权她拿大头?”
翡翠不敢接话。
周德妃又说:“你瞧瞧她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收买人心?御膳房的人被她治了,以后一个个全朝她磕头。宫女太监排班她来定,往后这些人听谁的?”
翡翠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娘娘,贤妃管得确实……挺公道的。”
周德妃瞪了她一眼。
翡翠低头不说话了。
纪婉容华倒是找了个机会来玉华殿坐坐。
她穿了一件鸦青色素缎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淡得跟背景板似的。
两人在花厅喝茶,纪婉容华开门见山。
“你这三天做的事,收买人心的意思太明显了。”
沈蘅芜搁下茶盏。
“不是收买,是建秩序。后宫烂了六年,账是糊涂的,人是散的,规矩是摆设。再不收拾,下一个裴兰漪迟早还会冒出来。”
纪婉容华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
“你变了。以前的沈蘅芜不会这么想问题。”
沈蘅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在棺材里躺过一晚上的人,想事情的角度会不太一样。”
纪婉容华没再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周德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蘅芜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不咸不淡的。
“她不犯规矩,我不动她。”
纪婉容华笑了一下,没接话,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晚上阿昭在偏殿里闹着不肯睡觉。
他举着一根柳条到处挥,说自己是大将军。
沈蘅芜把他按到床上,给他掖被子。
“大将军也要按时睡觉。”
“大将军不用睡觉!”
“那明天的红豆酥没有了。”
阿昭的柳条立刻放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得死紧。
沈蘅芜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灭了灯。
她回到正殿,坐在案前把明天要理的账又看了一遍。
窗外月色清冷,宫墙的影子把院子切成明暗两半。
这一仗刚开了个头。
她得趁周德妃还没回过神来,把规矩定死、把人心拢住、把根基扎牢。
因为五年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