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上书房正式开学。
萧琰拍板定了翰林院编修何绍宜给两位皇子授课,但沈蘅芜另外请了一个人——沈家旧幕僚顾衍。
顾衍今年六十一,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带风,说话更带风。
当年沈家出事,顾衍正好在江南访友,躲过一劫。
这三年他改名换姓在乡下教私塾,把十几个农家孩子教得能背《左传》,也算没荒废。
温叔找到他的时候,老头子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给学生讲“唇亡齿寒”。
一听说沈家大小姐还活着,顾衍的旱烟杆掉地上摔成了两截。
进京那天顾衍穿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袍子,在玉华殿外站了半炷香才进去。
见到沈蘅芜的时候他呆了好一会儿。
“大小姐?”
沈蘅芜给他行了一个正经的晚辈礼。
“顾先生,受累了。”
顾衍别过头,用袖子擦了好几下眼角,擦完才转回来,声音发紧。
“老夫以为这辈子见不着沈家的人了。”
沈蘅芜没让场面继续伤感下去,直接说了正事。
顾衍的差事是教阿昭兵法、骑射基础和沈家家学中的治政篇目,不走翰林院的路子,私下教,不入朝廷的记录。
顾衍听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上书房第一天,沈蘅芜把阿昭送到大门口。
阿昭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小袍子,头发扎了两个揪揪,脚上的靴子还有点大,走路啪嗒啪嗒的。
他拽着沈蘅芜的袖子不肯松手。
“娘,你在外头等我。”
“娘不能等,你又不是三个月大了。”
“那你下午来接我。”
“行。”
阿昭这才松了手,歪歪扭扭走进了上书房的门。
上书房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三皇子萧瑜。
萧瑜八岁,个头中等,眉眼随了周德妃,五官端正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他坐在书案后面,看见阿昭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旁边站着两个侍读太监,表情恭敬里带着点紧张。
阿昭对这种打量毫不在意,踮着脚爬上椅子坐好,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萧瑜等他坐定了,慢悠悠开了口。
“你就是四弟?”
阿昭点头。
“你以前住在哪儿?”
“山上。”
萧瑜眯了眯眼睛。
他显然听过关于阿昭身世的那些传言——从棺材里出生、在乱葬岗上活下来、在深山里长到三岁半。
萧瑜把手里的毛笔转了一圈,语气说不上恶意但绝对谈不上善意。
“听说你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侍读太监的脸色白了一瞬。
阿昭停止了晃腿的动作。
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认真回忆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瑜。
“我是从天底下最冷的地方来的,所以不怕任何人。”
萧瑜的笔停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不凶也不怯,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上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何编修进来的时候打破了这种安静,开始讲《千字文》。
阿昭听课很认真,小脑袋跟着何编修的手指一行一行地移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指头在桌面上比划。
萧瑜则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这个刚冒出来的弟弟。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沈蘅芜耳朵里。
青禾嘴快,一回来就学了一遍阿昭的原话。
沈蘅芜听完没有笑。
她等阿昭下学回来,拉他坐到跟前。
“今天跟三哥说话了?”
阿昭点头。
“以后少说那样的话。做比说重要。”
阿昭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大概不太明白“做比说重要”是什么意思。
沈蘅芜摸了摸他的头顶。
手指碰到他柔软的头发,心里泛酸。
这孩子太早懂事了。
三岁半,别的孩子还在追蝴蝶扑蜻蜓。
阿昭已经会在被人刺探时不退不让。
这不是她教的,是乱葬岗教的,是枯井教的,是鹤鸣山上挨饿受冻的那些夜晚教的。
她希望他以后能做一个被好好疼着长大的小孩。
但命运把这个奢望的价格标得太高了。
当天晚上,顾衍在偏殿给阿昭上了第一堂私课。
不讲兵法,讲沈家的故事。
顾衍坐在竹椅上,阿昭坐在小板凳上,一老一小,中间搁一盏油灯。
“你外祖父叫沈怀瑾,十七岁上战场,二十三岁封校尉,三十一岁镇北疆。”
阿昭的眼睛亮了。
“外祖父打仗厉害吗?”
顾衍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苦。
“厉害。北边的蛮子听见他的名号就跑。”
“那后来呢?”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的事,等你长大了你娘会告诉你。”
阿昭没追问,他低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截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先生,这个字我认得。”
顾衍看着地上那个字,眼眶红了,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沈蘅芜站在偏殿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她没有进去。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了正殿。
案上放着温叔今天送来的条子,只有两行字。
“顾先生已安顿妥当,韩岳在狱中无异常,裴家旧部近日有异动,详情再查。”
裴家旧部有异动。
裴家虽然倒了,但一棵大树的根须不是一天能拔干净的。
她坐到桌前,提笔给温叔回信。
“异动查清楚再报。另,阿昭今天在上书房挺好的,替我谢谢顾先生。”
写完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冷宫那边的看守换过没有?盯紧了。”
夜深了。
院子里起了风,把廊下挂着的灯笼吹得乱晃。
沈蘅芜把条子封好塞进砖缝,回屋时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宫墙黑沉沉的,把天空切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框。
框里面的星星很亮。
框外面的她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