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文华殿外站了两排金吾卫。
这排场比前两场加起来都大。
太后的轿子在辰时到的,赵嬷嬷扶她下轿的时候,太后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文华殿的匾额。
那匾是先帝亲书,写的“经世致用”四个字,笔锋里有一股子杀气。
太后看完才进去。
沈蘅芜早到了半个时辰。
她站在帘子后面,看着太监们往殿中央搬桌椅。
两张桌子对着摆,左边萧瑜,右边萧昭。
桌上各放了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案卷。
温叔提前打听过,周涵想让第三轮的题目偏向军务,还托刘坤在朝中放了风。
但太后出题从来不跟人商量。
辰时三刻,萧琰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
三十九岁的萧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年,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边白发多了几根。
他落座后先看了一眼帘子后面沈蘅芜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
百官依次入座,周涵坐在武将席的第二排,面色如常。
阿昭和萧瑜前后脚走进来,向萧琰行了礼,各自坐到桌前。
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今日第三场考核,实务决断。题目是一桩真实的案卷,京城东市地契纠纷案,卷宗在你们面前。给你们一个时辰审阅,之后各陈判意。”
案卷分发下去。
沈蘅芜没看案卷,她已经看过了。
温叔三天前就弄到了一份副本。
案子不复杂,但水很深。
东市两家商户争一块地,甲说地是他爹留下来的,有地契为证;乙说甲的地契是假的,这块地原本是乙家的祖产,被地方官偷偷改了档。
查下去,地方官果然收了甲家的贿赂,篡改了府衙的地契档案。
但再往深查,乙家的所谓“祖产”也不干净——三十年前乙家的爷爷是拿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从一个落魄旗人手上买的,而那个旗人的地又是当年朝廷抄没某罪臣后发卖的官田。
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有问题。
沈蘅芜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就知道,太后出这道题不是考谁判得对,是考谁看得深。
一个时辰到了。
太后示意萧瑜先说。
萧瑜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
“儿臣以为,此案一目了然——甲家买通官员篡改地契在先,应追回地契、严惩行贿者,并革去涉案官员的职务。地产归还乙家,甲家按律赔偿。”
他说得干脆利落,语调沉稳,有几分当年周涵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影子。
百官席上有人微微点头。
太后没说话,看向阿昭。
阿昭站起来,个头矮萧瑜一整截,但站得稳。
“儿臣跟三哥看法不太一样。”
殿上安静了一拍。
阿昭的声音清亮,带着八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脆。
“甲家买通官员确实该罚,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乙家的地契也不干净。”
他翻开案卷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乙家的祖父三十年前买这块地的时候,卖方是一个旗人,那个旗人的地来自官府发卖的抄没田产。但案卷里有一处很奇怪——发卖的记录上写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三成。”
殿上的三位大学士同时看过来。
“三成的价格买官田,要么是那年地价崩了,要么是发卖的时候有人压了价中饱私囊。儿臣翻了案卷附录里的年份粮价记录,那一年的地价并没有崩。”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乙家这块地,从根子上就是有问题的。”
文华殿安静得能听见金砖缝里虫子爬的声音。
太后在帘后开口了:“那你怎么判?”
阿昭想了一想。
“两家都有错,但错法不一样。甲家是现行犯,该按律办。乙家的问题在三十年前,当事人已经死了,不好追究活人的罪。但这块地的归属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他又翻了一页案卷。
“儿臣觉得,该把这块地收归官府重新丈量登记,按现价公开发卖。卖地的银子分两份,一份补偿乙家,一份充入国库。以后所有官田发卖都按市价来,低于七成的一律不准过户,堵住这个窟窿。”
吴子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旁边的大学士转头看他,吴子恒没说话,但眉毛挑起来了。
太后又问了一句。
“你说要建制度堵窟窿,这个想法是从哪来的?”
阿昭没犹豫。
“从裴家的案子。裴家的人偷军屯田,也是钻了登记混乱的空子。我看过那个案子的卷宗,发现很多地方的土地档案都是一笔糊涂账,谁有门路谁就能改。如果朝廷不建一套管得住的制度,今天关了一个裴家,明天还有王家李家冒出来。”
殿上又是一阵死寂。
一个八岁半的孩子在文华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把裴家通敌案的本质剥了个干干净净。
沈蘅芜在帘子后面看着阿昭的背影。
这孩子的脊梁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的样子,跟沈怀瑾年轻时候在沙盘前推演战局的模样重叠了一瞬。
她的呼吸平了一下,手指松开又收紧。
萧琰坐在龙椅上,盯着阿昭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来回摩挲着雕龙纹的凸起。
周涵坐在武将席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了。
周贵妃的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考核结束后,太后让赵嬷嬷宣布了评分结果。
三轮总分:萧昭领先。
百官退场的时候走得很慢,好些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还站在殿中的两位皇子。
萧瑜走到阿昭跟前,脸色有些复杂。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阿昭的肩膀,转身走了。
肩膀上的那一拍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十三岁少年特有的不服气。
阿昭也没说话,目送他三哥走出殿门。
然后阿昭跑到帘子后面,找沈蘅芜。
“娘!我说的对不对?”
沈蘅芜正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
她蹲下来,帮阿昭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不错。”
“那——”
“三块。”
阿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说话算话。但下不为例。”
阿昭笑得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口,拉着沈蘅芜的袖子往外走。
顾衍站在殿外的廊柱旁边,看着这对母子的背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温叔傍晚递了条子进来。
“周涵散朝后直奔翠微宫,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沈蘅芜看完,没烧条子,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盯紧,他们下一步可能不在朝堂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