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沈蘅芜做了一件让整座皇宫都没回过神来的事。
她去了御书房。
是正正经经地求见。
李顺通报的时候,萧琰正在批一道关于漕运的折子,笔尖悬着没落下来。
沈蘅芜主动来御书房的次数,五年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让她进来。”
沈蘅芜进殿的时候,萧琰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钗,素净得不像一位贤妃。
她行了礼,萧琰让她坐,她没坐。
“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萧琰搁了笔。
“说。”
沈蘅芜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李顺都觉得不对劲。
“昭儿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臣妾不想让他过早卷入权力纷争。”
她顿了一下。
“若陛下属意三皇子,臣妾绝无异议,只求昭儿平安长大,做个闲散王爷便好。”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琰盯着沈蘅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后宫式表演。
“你说什么?”
“臣妾说,昭儿退出立储。”
萧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案,走到沈蘅芜跟前,隔了两步的距离停下。
“你花了五年的时间,把阿昭教成这样,就为了让他当一个闲散王爷?”
沈蘅芜抬眼看他。
“臣妾教他读书习武,是为了让他有自保的本事,不是为了让他坐那把椅子。”
“你骗谁?”
萧琰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她就站在那里,等萧琰自己把火烧完。
他退回书案后面坐下,拇指摁着太阳穴,半天蹦出一句。
“容朕想想。”
沈蘅芜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她袖口的带子掀起来一截。
李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转头看了一眼萧琰,萧琰盯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批了一半的漕运折子被风翻到了下一页,他也没注意。
消息是当天下午走漏的。
沈蘅芜不意外。
她去御书房这件事本身就瞒不住人,御书房外面站着的太监里,至少有两个会把动静传出去。
只要“沈贤妃主动放弃萧昭的太子资格”这句话能到翠微宫就行。
翠微宫的翡翠申时末就把消息带回去了,周贵妃正在喝燕窝粥,听完之后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
“她说什么?再说一遍。”
翡翠重复了一遍。
周贵妃把燕窝粥放下了。
她没有高兴。
她是在后宫活了十五年的人。
周贵妃在屋里转了七八圈,转到翡翠头都转晕了。
“去,给我哥送信,让他把联名上书的事先停了。”
翡翠愣了。
“娘娘,这不是好事吗?她退了,咱们正好——”
“好什么好!”
周贵妃拍了一下桌子。
“她沈蘅芜是什么人?当年在棺材里生孩子都没死,换了张脸回来把裴家连根拔了,现在跟你说她不争了?你信?”
翡翠不敢吭声了。
“她一定有后手。”
周贵妃走到窗前,盯着玉华殿方向的天际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先看她怎么走。”
信送出去了。
周涵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兵部衙门跟人喝茶,拆开看了一遍,茶也不喝了,直接回了府。
联名上书的折子已经找了六个人签了名,他还准备再拉两个。
现在全停了。
周涵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想不通沈蘅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蘅芜太了解周贵妃了。
这个女人性子刚烈,能扛事,也能豁得出去,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多疑。
沈蘅芜越平静,周贵妃就越紧张。
越紧张,手脚就越不干净。
果然,停了联名上书之后,周贵妃并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她开始在后宫里拉人。
手段不算高明,无非是请吃饭、送东西、许好处。
但她拉人的方式有个问题:太急了。
四月初三,她请赵昭仪吃了一顿晚饭,席间暗示赵昭仪的娘家可以安排一个肥缺。
赵昭仪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找了个由头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顺嘴把这事提了。
四月初六,她让翡翠去找瑶光殿的钱嬷嬷叙旧,话里话外打听纪婉容华最近跟沈蘅芜走动得勤不勤。
钱嬷嬷是个人精,当场笑呵呵地糊弄过去了,转头就告诉了纪婉容华。
四月初九,她在请安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后宫人心浮动,不如早定储位,省得大家整日猜来猜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太后的脸色变了。
太后见过太多这种戏码了。
周贵妃走的路,跟十年前裴兰漪几乎是一个模子。
沈蘅芜坐在右边第二个位子上,低着头喝茶,一句话没说。
沈蘅芜只需要在坑边站着,看她自己往下跳。
四月十二的晚上,青禾端着洗脚水进来的时候,发现沈蘅芜在灯下写字。
写的不是给温叔的条子,是一页大字。
“静待花开”四个字,笔锋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青禾看了一眼没敢问。
隔壁偏殿里,阿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红豆酥……再来一块……”
沈蘅芜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字晾干,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灯灭了。
玉华殿安安静静的。
翠微宫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