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妃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请人吃饭,没有让翡翠出去打听消息,连请安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冒。
沈蘅芜注意到了。
安静不是好事。
四月十六,御史台出了一道弹章。
弹劾的人是周涵。
内容很具体——周涵在北疆换防期间,利用兵部侍郎的职务之便,向边军中安插私人二十余名,涉嫌结党营私、拥兵自重。
这道弹章不是沈蘅芜安排的。
她查了,上书的御史姓陶,名守正,翰林出身,跟沈家没有任何交集,跟周家也没有旧怨。
纯粹是看不惯。
周涵这大半年在京城的做派确实太扎眼了。
逢宴必到,逢人必拉,连兵部大门口看门的老头都知道周侍郎最近交游广阔。
御史台的人又不是瞎子。
弹章递上去之后,萧琰没有批,也没有驳,留中不发。
但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周涵当天晚上去了趟翠微宫的后门,跟周贵妃隔着墙说了半炷香的话。
温叔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把对话记了个大概。
条子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沈蘅芜手里。
周涵在墙外说的核心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可能是沈贤妃的手笔。
周贵妃在墙内说的核心意思是:不一定,但不管是不是她,你先把尾巴收干净。
还有一句话引起了沈蘅芜的注意。
周涵提到了一个名字——孙铎。
京畿大营统领,从三品武官,手里握着拱卫京师的三万兵马。
周涵说的原话是:“孙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一朝中有变,至少不会被动。”
沈蘅芜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阿昭削苹果。
削到一半的苹果皮断了。
她把苹果递给阿昭,阿昭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了下巴上。
“娘,今天的苹果好甜。”
“甜就多吃点。”
沈蘅芜擦了擦手,把条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查孙铎,查到底。与周涵的往来,酒席、书信、银钱,一样不漏。”
第二行:“此事不经慈安宫,直接查。”
她不想惊动太后。
不是不信任太后,是太后年纪大了,这种涉及京畿兵权的事情一旦传开,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温叔办事快。
五天后回信来了。
孙铎,四十七岁,行伍出身,承泰三年从北疆调入京畿大营,承泰七年升任统领。
此人跟裴家没有瓜葛,跟沈家也没有渊源,属于典型的中间派。
但从去年秋天开始,周涵跟他吃了四次饭。
四次饭的地点都不在京城的大酒楼里,而是在城外二十里的一间猎户小屋。
沈蘅芜看到“猎户小屋”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拍。
吃饭选在荒郊野外,不是图清净,是怕被人看见。
温叔还查到了一笔钱。
腊月二十九,周涵的管家往一间當铺存了八百两银子,当票的名字写的是孙铎妻弟的小舅子。
关系绕了三层。
八百两不是大数目,但这种拐弯抹角的走账方式,比直接送八千两还扎眼。
沈蘅芜把信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烧出一个蝴蝶形状的黑印。
阿昭凑过来看了一眼。
“娘,像蝴蝶。”
“嗯,飞走了。”
沈蘅芜把炭盆盖上,坐到桌前想了很久。
周涵拉拢孙铎,图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立储加码,犯不着搭上京畿大营的关系。
联名上书、朝堂造势、拉拢百官,这些正经路子走完,萧瑜的胜算本来就不低。
除非——周涵想要的不只是立储。
沈蘅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按下去了,觉得不太可能。
周涵不是裴铮,周家也不是裴家,没那个胆子。
但“不太可能”和“不可能”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四月二十三,沈蘅芜约了纪婉容华喝茶。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的养花心得,临走的时候,沈蘅芜递了一张小纸条过去。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孙铎妻。”
纪婉容华看了一眼,夹进袖子里,走了。
她的消息网比温叔的更细,尤其是内宅妇人之间的关系,温叔一个大男人不方便查的,她查得到。
三天后,纪婉容华回了一张纸条。
“孙铎妻姓赵,其姐嫁的正是周涵续弦的表妹之父。论起来,孙铎跟周涵有拐了四道弯的亲戚关系。另:孙铎独子孙绪今年十六,正在托人走门路想进禁卫军。”
沈蘅芜看完,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棋盘上看到对手落了一步臭棋的笑。
周涵用亲戚关系绑孙铎,用孙铎的儿子做人质,把京畿大营的三万兵马当成自己的退路。
这个布局不蠢,但也谈不上高明。
蠢在太急,高明在确实想到了兵权这一层。
沈蘅芜把两张纸条都烧了,在新写的条子上给温叔留了一句话。
“孙铎的事先不动,留着当鱼饵。另外帮我查一件事——周涵跟孙铎在猎户小屋吃饭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总觉得周涵不是自己想出这一招的。
一个兵部侍郎,打仗是好手,但玩这种暗棋不是他的风格。
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夜里沈蘅芜去偏殿看阿昭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
枕头边放着顾衍布置的功课,写了一半的策论题,字迹工整,最后一行写到“故善治者”就断了,大约是困得撑不住了。
沈蘅芜把功课本合上,替他掖了掖被子。
阿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蘅芜凑近了听,是“三块”。
梦里还在讨要红豆酥。
沈蘅芜直起身来,站在窗前。
窗外宫墙上的灯笼排成一条长线,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
翠微宫的方向黑黢黢的,灯早灭了。
但沈蘅芜知道,周贵妃没有睡。
这座宫城里,能安心睡着的人不多。
她也不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