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萧琰在乾清宫召见了沈蘅芜。
不是正经的传召,是李顺来玉华殿说“陛下请贤妃娘娘过去坐坐”。
这种口气,通常意味着萧琰想聊天。
沈蘅芜换了身衣裳,带上青禾到了宫门口,让青禾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了。
殿里只有萧琰和李顺。
李顺很有眼色地退到了槅扇外面。
萧琰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沈蘅芜行了礼,萧琰摆手让她坐。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蜜瓜。
谁也没动那碟蜜瓜。
安静了一阵,萧琰先开的口。
“你那天说的话,朕一直在想。”
“哪句?”
“放弃昭儿那句。”
沈蘅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臣妾说的是真话。”
萧琰没接这句,他换了个方向。
“朕想问你一件事,你说实话。”
“陛下问。”
“你觉得昭儿,将来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沈蘅芜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
“昭儿聪明,什么都能做。做个王爷能做好,做个将军也能做好。至于别的,那是陛下的事,不是臣妾的事。”
萧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蘅芜没有预料到的话。
“昭儿太像你了。”
沈蘅芜的手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聪明,但太冷。”
“八岁半的孩子,在殿上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朕总觉得他不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话,是在说,该说的话。”
沈蘅芜沉默了。
她知道萧琰说的是事实。
他在山上长到三岁半,吃过的苦比宫里大多数嫔妃一辈子吃的都多。
进宫之后,沈蘅芜教他读书练武之余,最花心思教的一样东西是,藏。
藏锋芒,藏情绪,藏真实的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会少些孩子气。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座宫城吃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对你手软。
沈蘅芜放下茶杯。
“陛下觉得他冷,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在温室里待过。”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落在萧琰耳朵里重得很。
萧琰没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碟蜜瓜,半天没动弹。
沈蘅芜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慢慢喝。
过了很久,萧琰又开了口。
“瑜儿虽然平庸些,但性情宽厚。做个守成之君,或许更稳当。”
沈蘅芜放下茶杯,声音平平的。
“陛下觉得好便好。”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
“臣妾告退。”
萧琰叫住了她。
“你当真不争?”
沈蘅芜回过头。
“臣妾争了五年了,累了。”
她走了。
萧琰坐在罗汉床上,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当天下午,萧琰去了慈安宫。
太后正在喂猫。
赵嬷嬷端来的那只大橘猫趴在太后膝盖上,呼噜声震天响。
萧琰请了安,坐下来。
太后没有赶猫,一边顺毛一边听儿子说话。
萧琰把跟沈蘅芜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太后。
“母后觉得,昭儿和瑜儿,谁更适合?”
太后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拍。
“哀家只问你一句,大缙接下来二十年,需要的是守成,还是开拓?”
萧琰没有马上回答。
太后也没催。
萧琰在慈安宫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步子很慢。
温叔当晚递进来的条子写着:“陛下从慈安宫出来后,去了上书房。在萧昭的课桌前站了一刻钟,翻了他的策论本子。”
沈蘅芜看完把条子叠好,没烧。
她把条子夹进了一本《南华经》里。
那本《南华经》是她留在御书房的,后来萧琰还给了她。
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发黄的桂花。
当年她夹进去的时候还是新鲜的。
沈蘅芜把书合上,搁回架子最高一层。
她的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在上面多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她有一种直觉,萧琰心里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