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瑜最近不太对劲。
何绍宜在上书房教了五年的书,两个皇子的性子他门儿清。
萧瑜这孩子,平时上课不算刻苦但也不惫懒,中规中矩,偶尔偷懒被抓到了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但从四月底开始,萧瑜忽然变了个人。
他每天第一个到书房,最后一个走。
何绍宜布置的功课,他不但按时交,还主动多写一份。
策论的水平也在涨。
何绍宜老怀欣慰。
但沈蘅芜不这么看。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忽然开始拼命用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受了刺激,要么是被人逼的。
温叔的消息很快证实了第一种。
萧瑜是自己要学的,不是周贵妃逼的。
事实上,周贵妃最近反而在劝他别太累了。
刺激他的是立储考核。
三轮考下来,他输了两轮。
实务那一场对他打击最大。
他亲耳听见阿昭在殿上把裴家案和土地制度串在一起讲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能想到的事情,他想不到。
五月初三,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
萧琰在常朝上议论南方水患的赈灾方略,各部大臣轮流发言。
萧瑜因为年满十三已经可以列席朝会了,他坐在东侧,认真听了半个时辰,忍不住站起来说了一通。
他的方案不算差。
先拨银赈灾,再修堤坝,最后追究地方官渎职之责,条理清楚,挑不出大毛病。
但户部侍郎柳敬元站出来了。
“三殿下所言甚善,只是赈灾银的数目似有差池。殿下说拨银八十万两,但按臣的计算,受灾三府的实际所需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萧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此数目是依据去年的灾情估算——”
“去年是旱灾,今年是涝灾。旱灾与涝灾的受灾面积、流民规模、粮价波动完全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柳敬元说完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
语气不算难听,但当着满朝文武指出一个皇子的基本功课做得不够,面子上确实挂不住。
萧琰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训斥柳敬元,也没有替萧瑜圆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御前论政,不分尊卑。三皇子回去把数据核准了再议。”
萧瑜低着头退回座位。
周贵妃当天就知道了。
她的反应是去乾清宫找萧琰,要参柳敬元对皇子不敬。
萧琰挡了回去。
“瑜儿是说错了,改了就是。你闹什么?”
周贵妃的脸色铁青地出了乾清宫。
这件事传到沈蘅芜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教阿昭下棋。
阿昭执黑,她执白。
阿昭的棋力不算高,但落子稳,从不浪投。
沈蘅芜听完消息,想了想,对阿昭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你去一趟你三哥那里。”
阿昭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
“去干嘛?”
“带上你的策论本子,跟他一起做功课。”
阿昭歪头想了想。
“做什么功课?”
“南方水患那道题,你帮他重新算一遍。”
阿昭犹豫了一下。
“他会不会不高兴?”
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阿昭又想了想。
“那我带两块红豆酥去。”
沈蘅芜没忍住笑了。
“你以为红豆酥能解决一切问题?”
“不能吗?”
沈蘅芜没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阿昭去了萧瑜的寝宫。
两兄弟关起门来,从申时聊到了酉时。
阿昭拿出自己的策论本子,里面有一道类似的水患赈灾题,是顾衍给他出的练习。
他把自己的计算过程一步一步摊给萧瑜看。
从受灾人口的估算方法,到不同灾种的粮价浮动模型,到赈灾银的分批拨付节奏,再到防止地方官截留的审计办法。
萧瑜一开始是沉着脸听的。
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来教他做功课,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听到一半,他的表情变了。
因为阿昭讲得太清楚了。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清楚,是那种一步一步带着你走的清楚。
阿昭讲完之后,指着萧瑜方案里的一个数字说了一句。
“三哥这里不是算错了,是用的参考年份不对。你用的承泰九年的数据,但那年南方没有大涝,粮价偏低。如果换成承泰六年的数据,差不多就对了。”
萧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问了阿昭一句话。
“你想当太子吗?”
阿昭手里的毛笔停了。
他想了想,很认真的那种想。
“我想当一个对大缙有用的人。”
萧瑜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块有点碎了的红豆酥分了一块给阿昭,自己吃了一块。
两兄弟就着碎酥渣子,又对着策论本子聊了半个时辰。
阿昭走的时候,萧瑜送他到了门口。
夕阳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投在黄昏的宫道上。
萧瑜拍了拍阿昭的肩膀。
这一拍不轻不重,跟上次考核结束时候一样。
但意思不一样了。
阿昭回到玉华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怎么样?”
“三哥的算术不太行。”
沈蘅芜瞪了他一眼。
“但是他很努力。”阿昭补了一句,“比我想的要努力。”
沈蘅芜没再问了。
她给阿昭盛了碗粥,看他吃完,赶他去洗漱睡觉。
阿昭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三哥是不是很不开心?”
“嗯。”
“他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他很想做好,但暂时还没做到。”
阿昭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去了。
沈蘅芜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她在想一件事,萧瑜这孩子,跟他娘不一样。
他会输,也认输,但认了之后不是趴下,是爬起来接着练。
温叔的条子在半夜到了。
“萧瑜回寝宫后没有去找周贵妃,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了子时。翡翠来请他用晚膳,被他打发走了。”
沈蘅芜看完,在条子背面写了一行字。
“继续盯。但不要打扰他。”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正在做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