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萧瑜来了玉华殿。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直接走到了门口。
守门的小太监吓了一跳,三殿下从来没有单独来过贤妃娘娘这里。
青禾通报的时候,沈蘅芜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宫务账册。
她的手在账页上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萧瑜进了正殿。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佩了一块周涵从北疆带回来的碧玉,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沈蘅芜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
“贤妃娘娘。”
他行了礼,沈蘅芜让他坐。
青禾端了茶上来,沈蘅芜挥手让她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一阵。
萧瑜看着茶杯里飘着的茶叶,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沈蘅芜也不催,低头继续翻她的账册。
终于,萧瑜开口了。
“贤妃娘娘,我知道母妃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沈蘅芜的手指停在账页上,但没有抬头。
“周将军在北疆安插人手的事,我听说了。还有联名上书、拉拢大臣……这些事”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管不住她。但我不想让周家变成第二个裴家。”
沈蘅芜抬起头了。
她看着对面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萧瑜的嘴唇有点发白,说这番话显然不轻松,但他的背没有塌。
“那你想怎么做?”
萧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我去跟父皇说,立昭弟为太子。”
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在树枝上蹦跳的声音。
沈蘅芜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了,搁在桌角,然后认认真真地看了萧瑜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了五天了。”
“你告诉周贵妃了吗?”
萧瑜摇头。
“还没有。”
沈蘅芜料到了这个答案。
如果萧瑜提前跟周贵妃说了,他根本走不出翠微宫的门。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沈蘅芜必须问。
萧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还是喝了。
“文策我不如他,实务我不如他,那天在我寝宫,他一个时辰讲明白的东西,我学了半个月都没弄透。”
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个蠢人,至少我知道自己不如谁。与其坐上那个位子将来把天下搞砸了,不如做个贤王,还能帮衬着弟弟。”
他说到“贤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十三岁的少年能想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
沈蘅芜站了起来。
她绕过小几,走到萧瑜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让萧瑜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弯腰,对他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意。
“三殿下有此胸襟,沈蘅芜代天下谢过。”
萧瑜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娘娘——”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眼眶红了一圈。
他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那件靛蓝色的常服被光线分成了明暗两截。
沈蘅芜站在原地,等他缓过来。
萧瑜缓了一阵,转回来,眼圈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收住了。
“娘娘,照顾好昭弟。他比我能干,但他也是个孩子。”
沈蘅芜点了点头。
“周家的事”萧瑜犹豫了一下,“母妃那边,我去劝。周将军那边……我尽量。”
沈蘅芜看着他。
“你劝得了吗?”
萧瑜沉默了好几息。
“劝不了,我也要劝。”
他行了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娘娘,昭弟那个赈灾方案里有一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改一下。他的粮价模型用的是全国均价,但南方的实际粮价比均价高两到三成。如果加一个地区修正系数,会更准确。”
沈蘅芜愣了一拍。
“你回去写下来,我让阿昭看看。”
萧瑜点了点头,迈出了门槛。
沈蘅芜站在殿里,看着门外萧瑜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个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这个孩子跟他娘不一样。
周贵妃输了会不甘心,会想尽办法翻盘。
萧瑜输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更难走。
因为他不光要说服自己,还要说服周贵妃,说服周涵,说服整个周家。
凭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肩膀,扛不扛得住那个分量?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阿昭将来真的坐上那把椅子,她会替他记住萧瑜今天说的这些话。
周家在新朝会有一席之地。
这是她欠萧瑜的。
青禾进来收茶杯的时候,发现萧瑜的杯子空了。
凉茶也喝得干干净净。
“姑娘,三殿下来做什么的?”
沈蘅芜没回答,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替我给温叔送个条子。”
她提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
“周涵与孙铎的事暂且压着,不必深查了。等萧瑜先跟周贵妃谈完再说。”
又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
“另:让顾衍给阿昭加一道功课,粮价的地区修正系数。”
青禾拿了条子出去。
沈蘅芜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点饿。
她起身去偏殿,发现阿昭蹲在地上,正在往一张纸上画画。
画的是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里各举着一面旗子。
“画的什么?”
“打仗。”
“谁赢了?”
阿昭指了指矮的那个。
“我赢了。”
又指了指高的那个。
“但三哥也没输。”
沈蘅芜看着那张画,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张画从地上捡起来。
“这张画我收着了。”
阿昭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画得好。”
阿昭嘿嘿笑了,露出那颗刚长出来的新门牙,还没长齐,歪歪愣愣地戳在牙龈上。
沈蘅芜把画叠好,揣进了袖子里。
窗外的日头西斜了。
翠微宫的方向传来周贵妃唤翡翠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沈蘅芜知道,暴风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