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没有月亮。
整个京城像是被人拿锅盖扣住了,闷得透不过气。
沈蘅芜在玉华殿的窗前坐了三个时辰,手边放着一壶凉透的白水和一把剪刀。
剪刀是用来剪灯芯的,但她一直没有动。
阿昭在里间睡着了,姿势很不老实,一条胳膊搭在枕头外面,嘴巴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片。
青禾在偏殿打了个盹又醒了,反复摸兰漪阁的门闩是不是锁好了。
温叔的最后一个条子是酉时末送来的。
内容很短:“周涵已离大营,去向城北。”
城北。
京畿北营在城北。
沈蘅芜看完条子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回信温叔——“通知陈安,宫门提前上栓,城墙加人。”
第二件,把条子在蜡烛上烧了,烧得一点碎渣都不剩。
子时过了。
丑时到了。
玉华殿安静得能听见院里老槐树上虫子啃树叶的声音。
然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也不是十匹马。
是几千匹马同时踩在夯土路上的隆隆闷响,像夏天暴雨前滚过天边的雷。
青禾从偏殿跑出来,脸白得像一张纸。
“姑娘!外头——”
“我听到了。”
沈蘅芜的声音出奇地稳。
她站起来,先进里间看了一眼阿昭,那小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还在睡。
沈蘅芜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青禾,把玉华殿所有的门窗关死,帘子放下来。谁来了都别开门,除了我亲口说话。”
青禾的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照做了。
宫墙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马蹄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甲胄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号令。
沈蘅芜站在窗边,从帘缝里往外看。
她看不到宫门的方向,但能看到北面城墙上腾起了火把的光,那是禁卫军在就位。
周涵动手了。
整整三千人。
温叔后来跟她复盘的时候说,周涵从北营抽调的全是老底子,跟了他十年以上的嫡系亲兵,连铠甲都是从仓库里偷偷运出来的。
这三千人分成三路,两路堵住了东华门和西华门,一路直奔正阳门。
周涵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趁夜色控制三座宫门,进宫劫持萧琰,逼他当场下旨立萧瑜为太子。
禁卫军统领陈安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接到萧琰的密令之后,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兵。
他只做了三件事:把原定换岗的夜班禁卫增加了两倍人手,在三座宫门内侧各埋伏了一百弓箭手,以及把城墙上的火油桶从两桶加到了六桶。
这些动作都是在天黑之后悄悄做的,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知道。
周涵的三千人到了正阳门前的时候,看到的是紧闭的宫门和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把。
他愣了。
“弟兄们,冲上去!开了门直取乾清宫!”
他身后的亲兵举起了攻城梯。
城墙上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赵嬷嬷的。
“太后懿旨”
一卷黄绢从城墙上扔了下来,在火把的光里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周涵马前三步远的地上。
没人去捡。
赵嬷嬷又喊了一遍。
“周涵!太后懿旨:即刻放下兵器,跪地受缚,尚可保全家小。否则,以谋反论处,九族不赦!”
周涵骑在马上,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弟兄。
这些人跟了他少则五年,多则十几年,都是从北疆风沙里滚出来的汉子。
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恐惧,也有一种跟了这么多年不好意思撤退的执拗。
“冲。”
周涵说了这个字。
第一排攻城梯架上了宫墙。
城墙上的弓箭手没有等第二道命令。
箭雨落下来的时候,夜空里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密到分不清哪支是哪支。
头三排登梯的士兵全倒了,有的掉下去,有的挂在梯子上,血顺着木头淌到地上。
周涵的坐骑中了一箭,嘶鸣着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稳住了。
但第二波箭已经来了。
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来。
有人点了火把扔下去。
正阳门前变成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马嘶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闹得整座京城都醒了。
远处的东华门和西华门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那两路人马也被堵住了。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然后,城南方向出现了大队兵马的火把。
那是沈蘅芜三天前通过温叔打通兵部关系,从西郊大营调来的两千精锐。
这支人马绕到了周涵身后,完成了合围。
前面是宫墙上居高临下的弓箭手,后面是新到的生力军。
三千叛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周涵在马上环顾四周,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汗和血。
“将军!降了吧!”身边的副将嚎了一嗓子。
周涵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插,枪尖入土半尺,枪身嗡嗡震动。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夹马腹,朝着包围圈最薄的地方冲了过去。
不是突围,是求死。
他冲出去不到三十步,七八支箭先后扎进了他的前胸和肩膀。
第九支箭穿透了他的护心镜。
周涵从马上栽了下去,在地面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
眼睛还睁着,嘴角挂了一条血线,手里的刀到死都没松开。
天亮的时候,正阳门前的血已经渗进了石板缝里,用水冲了三遍都冲不干净。
三千叛军死了四百出头,受伤的过千,其余缴械跪了一地。
消息传进玉华殿的时候,沈蘅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她坐了一整夜,腰杆笔直,现在才觉得腰疼。
阿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手里抱着昨晚没画完的那匹四条腿不一样长的马。
“娘,外面在打架吗?”
“打完了。”
“谁赢了?”
沈蘅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问题很好笑。
“你娘赢了。”
阿昭嘿嘿一乐,露出那颗歪歪扭扭的新门牙。
“那有没有红豆酥吃?”
沈蘅芜伸手把他拎回了屋里。
“先穿鞋,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