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涵死在正阳门外的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老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周将军是忠臣被逼反的,有人说他是第二个裴家。
但不管他们怎么说,周家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五月十五,萧琰下旨。
旨意一共三道。
第一道:抄没周家,查封京中所有周家名下产业,家产充公。
第二道:周家成年男丁下狱候审,妇孺暂押宗人府,由宗正寺看管。
第三道:废周氏贵妃封号,即日迁入冷宫。
这三道旨意念完,太和殿里安静了好久。
老臣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这套路他们半年前才刚看过一回,那次倒的是裴家。
周贵妃被带走的时候。
她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全程一言不发。
经过正阳门的时候,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了,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
周贵妃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石板缝。
她哥哥的血。
翡翠跟在后面哭得稀里哗啦。
周贵妃冷不丁回了她一句:“哭什么?又不是你死了。”
翡翠抽噎着不敢再出声。
冷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铁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响。
这地方半年前刚烧过一回,裴兰漪就是在这四面墙里被人浇了油点着的。
墙角还残留着黑色的焦痕和烟熏的气味。
周贵妃走进去,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倒是省事,不用再粉刷了。”
笑完她就不动了,缩在墙角的稻草堆上,抱着膝盖,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萧瑜的处置比他母亲复杂得多。
他被暂时软禁在皇子所里,门外站了四个禁卫军,进出不得。
沈蘅芜是五月十六下午去看他的。
皇子所的院子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这个时节正开花,满树火红。
萧瑜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摞书。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消了,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次更深了。
沈蘅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瑜站起来行了个礼,又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还是萧瑜先开口。
“贤妃娘娘,我舅舅死了。”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他会出事。”
萧瑜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跟母妃摊牌那天晚上就知道了。她问我对不起周家几代人,我就知道她不会停手。”
沈蘅芜看着他。
“你没拦?”
“我拦了。”
萧瑜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
“我第二天早上又去翠微宫找她,跪在她面前求了一个时辰。她把门关了不见我。”
沈蘅芜没有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李公公,想让他帮我通报父皇。”
萧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十三岁不该有的苦涩。
“李公公说,父皇已经知道了。”
沈蘅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萧琰早就知道了,因为她的信比萧瑜的求见早到了半天。
这不是萧瑜的错,但他的位置太尴尬了。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他都脱不了干系。
“三殿下,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萧瑜点头。
“你舅舅从北营调兵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不知道。”
萧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快,没有犹豫。
“我只知道母妃传了信出去,但信上写了什么,她没告诉我。”
沈蘅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十三岁的少年对视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
“好,我信你。”
沈蘅芜站起来。
“你在玉华殿说的那些话,我记得。你主动放弃太子之位那天起,你就已经不是你母亲的棋子了。”
萧瑜的嘴唇动了动。
“但你保不保得住,要看你父皇的意思。”
沈蘅芜顿了一下。
“不过,能帮的我会帮。”
萧瑜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石凳。
“谢贤妃娘娘”
“先别谢。”
沈蘅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别闹事。你那份粮价修正系数的功课写完了没有?”
萧瑜愣了一下。
“……写完了。”
“给我看看。”
萧瑜从石凳底下摸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过去。
沈蘅芜翻了两页,眉毛抬了一下。
“算得还行。”
然后她带着那沓纸走了。
回到玉华殿之后,沈蘅芜把萧瑜的情况写了一份详细的陈述交给太后。
太后当天晚上就召见了萧琰。
两个人在慈安宫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第二天的结果出来了,萧琰下旨,三皇子萧瑜降为庶人,但念其未参与谋反且主动退让储位有功,保全性命,封于蜀中,终身不得回京。
这个结果比沈蘅芜预想的重了一点,她原本以为至少能保住一个郡王爵位。
但萧琰在这件事上没有给任何面子。
萧瑜接旨的时候很安静。
他把圣旨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在怀里。
离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阿昭偷偷跑到皇子所的后门去送他。
两兄弟隔着一道矮墙说了几句话。
“三哥,蜀中听说有很多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
“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
萧瑜从墙头那边伸过手来,拍了拍阿昭的脑袋。
“好好读书,别整天惦记红豆酥。”
阿昭使劲点头。
萧瑜的手在阿昭头顶停了两息,然后收了回去。
马车动了。
阿昭趴在矮墙上看那辆灰扑扑的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直到拐过宫道尽头的石狮子,彻底看不见了。
阿昭回到玉华殿的时候,沈蘅芜正在翻温叔送来的周家抄家清单。
“三哥走了。”
“嗯。”
“他让我好好读书。”
“他说得对。”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以后当了……”
他卡住了,没说出那个词。
沈蘅芜放下清单看着他。
“当了什么?”
阿昭想了好半天。
“当了能说了算的人,我要接三哥回来。”
沈蘅芜伸手把他揽过来,替他把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抹平。
“这些事以后再说。先去洗手,该吃饭了。”
阿昭嗯了一声,跑去洗手了。
沈蘅芜低头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裴家没了,周家也没了。
后宫里除了她和纪婉容华,再没有一个能站住脚的人。
这种局面,说好听叫一家独大,说难听叫独木难支。
她把清单收好,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给温叔的条子。
“周家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重心转到两件事上——第一,给阿昭铺路;第二,盯住萧琰。他不会一直觉得亏欠我。帝王的愧疚跟普通人不一样,时间久了会变成别的东西。”
最后一行写得很轻。
“另:替我给蜀中打点一下,给三殿下的住处安排两个靠得住的下人。别多,两个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