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太后韩氏回光返照。
这天早上她精神好得出奇,自己撑着坐起来,让赵嬷嬷给她梳了头,还换了一件干净的常服。
赵嬷嬷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哭。
太后拍了她胳膊一下:“哭什么?哀家又没死,梳个头而已。”
赵嬷嬷抹了把鼻涕,接着梳。
太后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脸又黄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老了。”太后自己嘟囔了一句。“当年哀家进宫的时候,先帝说哀家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你说说,这才几年工夫。”
“太后现在也好看。”赵嬷嬷声音已经哑了。
“你这瞎话说了三十年了,换一句行不行?”
赵嬷嬷被她骂得破涕为笑,笑完又哭了。
辰时,太后传话,让沈蘅芜一个人进来。
沈蘅芜进去的时候,赵嬷嬷把帘子放下,自己退到了外间。
太后靠在床头,枕边放着先帝的那封亲笔信。
“坐。”
沈蘅芜在床边坐下。
太后看了她许久。
“蘅芜,哀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臣妾听着。”
太后的声音比前些天清晰,但气力明显不够,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哀家帮你不全是为了你好,你知道的。”
沈蘅芜点头。
“裴家把持朝政二十年,哀家早就想动了,但哀家老了,动不了。你回来得正好,哀家借你的刀,砍了裴家的根。”
沈蘅芜没说话,这些事她心里清楚。
太后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你是哀家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沈蘅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但你也是最让哀家害怕的。”
太后的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目光依然锐利。
“你的恨太重了。它是你活到今天的动力,也是悬在你头顶的刀。你在棺材里学会了恨,学得太好了。”
“太后……”
“听哀家说完。”太后抬了抬手。“权力这个东西,是药,也是毒。你现在坐在皇后的位子上,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三年前多了一百倍。恨能让你清醒,但也能让你变成下一个裴兰漪。”
这句话扎进了沈蘅芜的胸口。
她没有反驳。
“哀家不是让你原谅谁。沈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该讨的债你讨完了。但讨完了之后呢?你总不能抱着仇恨过一辈子。”
太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蘅芜的手。
老人的手干枯且冰冷,骨节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但握的力气很大。
“善待昭儿。这个你不用哀家教。”
“善待萧琰。”太后停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坏皇帝,只是做了一个最坏的决定。他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决定活,你再往上加码,他撑不住。一个撑不住的皇帝,对大缙没好处。”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臣妾会尽力。”
太后看着她的脸,不知道信了没有。
“还有一件事。”太后松开手,靠回枕上。“赵嬷嬷跟了哀家三十年。哀家走了之后,你帮哀家留她在宫里养老。她没别的亲人了。”
“臣妾应下了。”
太后点点头,闭上眼。
“行了,出去吧。让赵嬷嬷进来,哀家想喝口米汤。”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帘子边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太后闭着眼,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蘅芜走出去,让赵嬷嬷端米汤进去。
她站在慈安宫的廊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
太后韩氏薨于十二月初三亥时。
走得很安静。赵嬷嬷端着米汤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半碗了。
喝完半碗说了句“够了”,赵嬷嬷把碗接过去,太后说“老赵,你陪了哀家一辈子”。
赵嬷嬷说“是啊,奴婢陪了太后三十一年”。
太后笑了一声,说“三十一年,你做的粥还是太稠”。
赵嬷嬷正要回嘴,发现太后的手松了。
赵嬷嬷伏在床边,哭得背都在抖。
沈蘅芜在帘外听到哭声,站了片刻,走进去。
她没有哭。
她蹲下身,把太后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跪了下去。
三叩首。
从头到尾,一声没出。
“娘娘……”青禾在外面轻声叫她。
沈蘅芜没动。
她在慈安宫跪了整整三天。
膝盖跪到肿了,青禾劝了七八回,她都不起来。
阿昭来看过两次,第一次被青禾拦在外面说“你娘在给祖母守灵”,第二次阿昭自己钻了进来,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沈蘅芜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陪着坐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块红豆酥掰了一半,放在沈蘅芜手边。
沈蘅芜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红豆酥,酥皮碎了,红豆馅露出来一点。
她终于哭了。
声音很轻。
她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
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膝盖疼得她嘶了一声,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三天后,沈蘅芜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她回到凤鸣宫,第一件事是给温叔写条子。
“太后薨。慈安宫一应事务由赵嬷嬷暂管,拨内帑银二百两供养。另:宫中格局将变,盯紧所有人。”
写完这张条子,她拿出另一张纸。
这张纸上只写了太后最后说的那四个字。
“学会放下。”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夹进了那本存着前世桂花的《南华经》里。
放下?
放不下。
但太后说的另一句话,她记住了。
“别变成下一个裴兰漪。”
沈蘅芜把《南华经》合上,收回柜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
阿昭在偏殿里嚷着要吃烤栗子,青禾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生炉子。
沈蘅芜听着那边传来的乒乒乓乓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