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后第七天,慈安宫的门封了。
赵嬷嬷搬到了慈安宫后头的小院子里住,沈蘅芜拨了两个小宫女伺候她的起居,又从内帑支了银子,把院墙修了修。
赵嬷嬷谢恩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沈蘅芜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吃饭。
宫里少了太后这根定海神针,空气都变了味。
从前慈安宫的灯是宫中最晚熄的,现在那个方向黑洞洞的,走过去只听见风声。
沈蘅芜发现自己批宫务的时候,偶尔还会习惯性地留一份给慈安宫过目,写到一半才想起没这个环节了。
她把多余的那页纸揉了,扔进废纸篓里。
萧琰照旧每天来凤鸣宫。
有时拎着一摞奏折过来批,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搬个杌子坐在廊下看她忙。
沈蘅芜不理他,他也不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不往前迈。
“青禾,给陛下上茶。”沈蘅芜头都不抬。
青禾端了茶过去,萧琰接了,也不喝,就端着。
这个场面一连持续了十来天。
凤鸣宫的宫人都习惯了,皇帝来了跟没来一样,皇后该干嘛干嘛。。
十二月十五,外头下了场小雪。
萧琰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奏折,手里提了一壶酒,竹叶青,跟当初封后那晚一样。
沈蘅芜正在核对年底各宫的炭火用度,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萧琰在她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不喝。”沈蘅芜连问都没问就拒了。
“朕也没说让你喝。”萧琰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外头吹了风。
“朕自己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沈蘅芜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萧琰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半,忽然开口。
“蘅芜。”
沈蘅芜没应。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萧琰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的手比三年前老了不少,指节粗了,虎口那块茧也厚了。
“如果当年……朕没有听信裴兰漪的话,你我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沈蘅芜的笔停了。
她没有马上抬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细微声响。
青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盘,整个人冻住了一样不敢动。
沈蘅芜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萧琰。
她看了他很久。
“如果当年陛下多看臣妾一眼,”沈蘅芜声音很平,“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萧琰的脸在烛光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蘅芜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字。
“昭儿最近功课如何?顾先生说他开始学《孙子兵法》了,进度比预想的快。”
她把话题拐到了阿昭身上,拐得干脆利落。
萧琰知道她在躲,但他追不上去。
他又灌了一杯酒,站起来。
“朕走了。”
“恭送陛下。”
沈蘅芜连头都没抬。
萧琰走了之后,竹叶青的酒壶留在了桌上,里头还剩小半壶。
沈蘅芜放下笔,盯着那壶酒看了一会儿。
酒壶上凝了一层水珠,在烛光底下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把酒壶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下得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太后说萧琰不是坏皇帝,只是做了一个坏决定。
这话没错。
可是一百七十三条人命,不是一句“做错了”能抹平的。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六年来,萧琰确实在变。
他批奏折批到子时,亲自过问北疆军饷发放,清查了三个道的积案。
去年入冬前他下旨给京畿流民加发了棉衣,户部报上去的数字有水分,他打回去让重查。
是她的出现让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该这样?
沈蘅芜想不清楚。
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不会原谅他。
永远不会。
但也许,可以跟他做一对凑合的帝后。
“娘——”
阿昭的声音从偏殿传过来,中气十足的,把沈蘅芜从窗前拉了回来。
“顾先生说明天教我排兵布阵,用棋子摆的那种,我能不能拿红豆酥当棋子?”
沈蘅芜嘴角动了一下。
“不能。吃的就是吃的,棋子就是棋子。”
“那打完仗能不能把棋子吃了?”
“……睡觉。”
阿昭的声音消停了几息,又冒出来一句。
“娘,父皇今天又来了?”
“来了。”
“他每天都来,是不是喜欢你?”
沈蘅芜没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偏殿门口,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的阿昭,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别操心大人的事,你把明天的功课操心好就行。”
阿昭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操心,我就是问问”,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就没了动静。
沈蘅芜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烛火照着阿昭的侧脸,眉眼跟萧琰像了个七八成。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阿昭的额头,指尖很凉,阿昭的皮肤很暖。
这个孩子是她从棺材里生出来的。
是她在腐尸堆里,咬断脐带,拍了三下才哭出声的。
她所有的恨,所有的忍,所有的算计,归根结底是为了这个孩子能活着,能好好活着。
至于萧琰……
沈蘅芜收回手,站起来回了正殿。
桌上那壶竹叶青还在。
她看了一眼,叫青禾进来。
“把酒倒了,壶洗干净,明天送回乾清宫。”
“是。”青禾应了,犹豫了一下,“娘娘,那壶里还有酒……”
“倒了就是倒了。”
青禾不敢再问,端着酒壶去了。
沈蘅芜坐回桌前,拿出那本《南华经》。
书页间夹着一瓣发黄的桂花,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太后临终前她写下的四个字“学会放下”。
她把纸打开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
放下?
放不下。
但可以把它放在一个够不着的地方,不去碰它。
沈蘅芜合上书,熄了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把凤鸣宫的屋檐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