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没有睡好。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了,赵嬷嬷替她挽发……
沈蘅芜叫来春杏。
春杏是裴家留下的钉子,被她升了管事之后收归己用,这两年办事愈发利落,嘴也严实。
“你去煎药房,就说凤鸣宫要查各殿用药明细,年底核账用的,不必惊动旁人。”
春杏点头出了门。
沈蘅芜接着去乾清宫看了萧琰。
萧琰今日能坐起来喝粥了,吴平章守在外间候着。
沈蘅芜没进内殿,只在帘子外头站了一会儿,听见萧琰问李顺要折子看……
回凤鸣宫的路上,青禾凑过来低声说:“温叔审了赵喜,那人嘴硬得很,只说是上头吩咐的,上头是谁,死活不肯交代。不过温叔从他衣角夹缝里搜出一粒蜡丸,里头有半截纸条,写着一个方名,雪魄散。”
沈蘅芜脚步顿了顿。
“什么方子?”
“温叔说没见过,让吴平章辨认去了。”
下午,吴平章的回信到了。
信中说雪魄散并非中原药方,而是北狄草原上游牧部族用于冬季捕猎的毒物,以寒水石、北狄独有的白草乌、冻海棠三味药碾末调配。”
“小剂量服入后初期症状与气血两亏极其相似,长期积累则会侵蚀脏腑,最终心脉衰竭而亡。
吴平章还附了一句:承泰七年三司会审裴绍时,抄出的军械走私账册中曾列有“雪魄散三斤”的字样,当时查无下落,归入未结项。
裴家灭了,裴绍凌迟了,裴兰漪烧成焦炭了。
可这三斤毒药换了个人的手,爬进了煎药房。
她叫青禾去传春杏回来。
春杏在煎药房蹲了一整天,带回来的消息:煎药房有个十四五岁的小药童,叫贵儿,平日负责搬药材和洗药罐,这两天反复进出太医院后头一间废弃的旧库房。
“他进去做什么?”
“奴婢远远瞧着,每次进去待不到半盏茶就出来,手上空着进去空着出来,不知道取什么东西。”
沈蘅芜让青禾当晚去盯。
天擦黑的时候贵儿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后钻进门里,没过多久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截什么东西。
青禾没有打草惊蛇,等他走远后进去搜,在角落的破瓦罐底下翻出半张烧剩的纸。
纸上大半已成灰烬,残余部分隐约可辨几个字:寒水石三钱,白草乌一钱二分,冻海……
沈蘅芜接过那半张纸……
“抓人。”
温叔亲自带人去拿贵儿。
贵儿被从太医院后巷一个夹道里堵住时,他显然早有准备。
温叔的人上前按住他双臂,他猛地低头,嘴唇碰上领口处缝着的一粒黑色小囊,牙齿咬破。
贵儿倒在地上,面色迅速发黑,嘴角溢出暗紫色的血沫。
温叔蹲下来掐着他的下巴逼问:“谁指使你的?”
贵儿眼珠子已经翻上去了,嘴唇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混的字。
“蜀……”
然后他的头一歪,断了气。
温叔当夜把消息送回凤鸣宫。
蜀。
蜀中,萧瑜被流放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温叔那边怎么说?”
青禾答:“温叔说这条线暂时断了,赵喜的嘴还没撬开,但查到赵喜被调入煎药房之前,曾在城南一家棺材铺子住过半个月,那铺子的东家三个月前去了蜀中。”
她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查周涵亲兵旧册中所有与蜀中有联络者,标注去向。另,煎药房全部换人,吴平章即日起拟解毒方,先稳住皇上脉象。赵喜继续审。”
写完搁笔,她又想了想,添了一句。
“雪魄散的来路,往北狄走私旧线上查。裴绍的账册里那三斤毒药,流进了谁的口袋,查。”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梅花树的影子打在纸窗上,枝丫交错纠缠。
沈蘅芜把信封好交给赵嬷嬷,然后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