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鸿带着六个人连夜赶到崇安陵的时候,陵库的石门已经被撬开了。
门上的锁是从里面砸断的,石板地面有拖拽的痕迹,角落里倒着一盏油灯,灯油还没有完全干涸,说明撬门的人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
库房里存放着三排铁柜,每排六只,共十八只。
陆归鸿一只一只打开检查,绝大多数柜子里放的是先帝在位时的旧档和文书原件,还有两只装着金银器皿。
只有最里面一排左起第三只柜子,被搬空了。
柜门虚掩着,里面除了一层积灰什么都没有。
但灰上面有印子,是一只扁平匣子的形状,长一尺,宽半尺,在那里放了至少十年。
陆归鸿当场画了印子的尺寸,连夜传回凤鸣宫。
沈蘅芜看着那个尺寸,想起了一样东西。
太后去世前让赵嬷嬷取出的那只黑漆竹纹匣子,尺寸差不多。
先帝的陵库里存了不止一只匣子。
被拿走的那只里面装着什么,太后没来得及说。
但萧慎知道。
五月十二日辰时,沈蘅芜去了乾清宫。
萧琰的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些,能坐起来批半个时辰的折子了,但手还是会抖。
吴平章说雪魄散的寒毒清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缠在肺脉里,得入夏之后用汗法慢慢逼出来。
沈蘅芜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李顺守在门外。
她把陵库被撬的事报给了萧琰。
萧琰听完之后没有出声,手里攥着的折子角被捏皱了。
沈蘅芜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萧琰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那只匣子里……是一道密诏。”
“什么密诏?”
萧琰把折子放下,偏过头去看窗外,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颧骨的轮廓比三年前硬了许多。
“先帝驾崩前一年,朕还是太子。那时候朕年少,脾气暴,打过东宫的太监,顶撞过太傅,有一回酒后在御花园拔刀砍了一棵先帝亲手栽的梧桐树。先帝大怒,召朕入寝殿训斥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朕听到先帝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个太子,不堪大任。”
沈蘅芜的表情没有变化。
“先帝当时就动了改立的念头。他的弟弟安陵王萧恪早逝,但萧恪的儿子萧慎那时候在宗学里表现极好,诗文骑射样样出众,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先帝私下考校过萧慎几次,据说十分满意。”
“所以先帝拟了一道改立萧慎为储的密诏。”
萧琰点了下头。
“后来呢?”
“后来先帝病重,太后力劝,说改立会引起宗室动荡,况且朕虽暴烈但本性不坏,错在师傅没有教好,不在太子。先帝犹豫了很久,最终焚毁了密诏,还是传位于朕。”
沈蘅芜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密诏焚毁了,为何陵库里还有一份?”
萧琰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奴才该死。”
李顺推门进来,跪在地上,额头杵到了地砖上。
“那道密诏是先帝亲笔所拟,原件在御书房烧了,但先帝拟诏的时候命奴才研墨,奴才看到了内容。先帝烧诏之后,太后……太后娘娘命人照着原文誊抄了一份副本,盖上了先帝的印,存入了陵库。”
沈蘅芜看向李顺。
“太后为何要留副本?”
李顺不敢抬头。
“太后说……天家之事朝令夕改,万一日后用得着,手里总要有个制衡的东西。”
殿里安静了很长的时间。
沈蘅芜慢慢站了起来。
“太后当年留副本,是为制衡。萧慎今日取走副本,是为夺位。这道密诏若公之于众,宗室必然哗变,说先帝本意是传位萧慎,你萧琰的皇位来路不正。”
萧琰闭上了眼睛。
“北疆朔安部两千骑兵驻扎在峥关外,蜀中叛军未平,朝中还有人盯着东宫。萧慎选在这个时候拿出密诏,这盘棋他布了十二年。”
沈蘅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我去找密诏。你把身体养好,别让阿昭看到你这幅样子。”
她出了乾清宫,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
阿昭从东宫跑过来,手里端着用油纸包好的红豆酥,气喘吁吁地说顾先生今天讲了一个关于传国玉玺的故事,特别有意思。
沈蘅芜接过红豆酥,让他送去给萧琰。
阿昭跑进乾清宫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
沈蘅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转身往凤鸣宫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青禾说了一句话。
“去传陆归鸿,密诏在萧慎手里,找到他,拿回来。”
青禾快步去了。
风从宫墙上方灌下来,五月的风本该是暖的,但吹在沈蘅芜脸上,凉得扎人。
先帝留下的棋,太后落下的子,萧慎捡起来翻了盘。
她站在长廊中间,日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照在她的凤袍上,金线绣的牡丹在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