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在凤鸣宫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摆着陆归鸿传回的崇安陵报告。
她反复看了三遍那个匣子的尺寸，长一尺，宽半尺。
太后去世前取出的那只黑漆竹纹匣子也是这个大小，里面装着先帝给萧琰戴过的金锁，赠给了阿昭。
但陵库里还有第二只。
沈蘅芜把报告收进暗格，叫来青禾。
“去请赵嬷嬷过来。”
赵嬷嬷到的时候天刚蒙亮，她穿了一件灰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齐。
沈蘅芜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没有绕弯子。
“嬷嬷，先帝驾崩前，拟过一道改立萧慎为储君的密诏，后来烧了，但太后命人抄了一份副本存入崇安陵。这件事，嬷嬷知道吗？”
赵嬷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
“知道。”
沈蘅芜等着她说下去。
赵嬷嬷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很轻。
“承泰元年正月十二，先帝驾崩前第九天，太后召我到寝殿，命我拿着一张纸去找李顺。李顺那时还是御书房的掌事太监，先帝身边第一个得用的人。太后让李顺照着先帝的原文誊抄一份，盖上先帝的印，再存入崇安陵暗库。”
“太后当时怎么说的？”
“太后说，天家没有永远的太平，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
“这道副本密诏的内容，你看过吗？”
赵嬷嬷摇头。
“没看过，但太后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那道诏书上写的是改立萧慎为太子，但先帝写的时候犹豫了许久，诏尾并没有写'传位'二字，只写了'若琰不堪，慎可继之'。太后说这不算废立，只算留了一条后路。”
沈蘅芜的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也就是说，这道诏书本身不具废立效力，只是先帝的一个警告。”
“太后是这么说的。”
“但萧慎拿到了副本，他不会按原文来用。”
赵嬷嬷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着一点精明。
“皇后觉得他会改？”
“他已经改了。”沈蘅芜把陆归鸿的报告推到赵嬷嬷面前，“崇安陵暗库的匣子被取走，石门从里面撬开。萧慎布了十二年的局，不会只拿一张纸回去看看就算了。他一定会在诏尾加上'传位'二字，然后拿到宗室面前，说先帝本意是传位给他。”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
沈蘅芜注视着她，又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嬷嬷，太后盖的那个印，你能分辨真假吗？”
赵嬷嬷想了很久。
“太后盖印之后，用的是她自己配的朱砂泥，里面掺了一味冰片。那种印泥干了以后，边缘会有一圈极细的白痕，寻常朱砂泥没有。承泰元年李顺誊抄那天，我亲手替太后研的印泥。”
“还能找到比对的痕迹吗？”
赵嬷嬷低头想了一阵，忽然站起来。
“太后的遗物里，有一本旧册子，是太后在位时盖过印的宫务批件，同一批印泥。我整理遗物的时候见过，那上面的白痕还在。”
沈蘅芜点头。
“去找，找到后交给我。”
赵嬷嬷走后，沈蘅芜坐回案前，提笔给温叔写了一张条子。
“让萧慎的折子过通政司，不拦，不批，等他自己坐不住。”
她放下笔，又拿起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打听宗人府近三个月排过几次宗室议事。萧慎入京后若提议宗室大会，准。”
青禾接过条子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窗外的日头慢慢爬上来，照在她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上。
她知道萧慎在等什么。
他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站在宗室面前说话的机会。
而她要做的，是让他得到这个机会。
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把他的底牌翻过来。
下午未时，赵嬷嬷回来了，带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承泰元年正月宫务批件”。
沈蘅芜翻开第三页，上面有一枚红色印章，边缘果然有一圈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痕迹。
她拿出放大的玳瑁镜片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嬷嬷，萧慎手里的诏书，如果盖的是同一批印泥，这个白痕就是真的。但如果他自己伪造了一份，印泥不同，白痕就不会有。”
赵嬷嬷点头。
“除非他找到了太后当年那瓶印泥。”
沈蘅芜想了一下。
“那瓶印泥在哪里？”
“太后的梳妆匣里，走的时候我收进了慈安宫库房，上了锁。”赵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但太后薨后，慈安宫的库房清点过一次，那瓶印泥……我不确定还在不在。”
沈蘅芜当即写了第二张条子。
“温叔，查慈安宫库房承泰十二年十二月至今的出入记录，重点查朱砂泥。”
条子送出去后，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裙角被吹起一个弧度。
萧慎手里有两张牌。
第一张是副本密诏，但他可能篡改了诏尾，加上了“传位”二字。
第二张是印泥。如果他拿到了太后的原装印泥，那仿制出来的印章白痕就和真的一模一样，凭肉眼无法分辨。
她需要的不是在印痕上赢他，而是在诏书内容本身上赢。
“若琰不堪，慎可继之”和“传位于慎”之间的差别，需要有人亲口证明原文写的是什么。
李顺看过原文，赵嬷嬷听太后说过，但这两个人的证词不够。
她需要第三个人。
当年先帝拟诏的时候，除了李顺研墨，殿中还有谁？
沈蘅芜在心里过了一遍太后生前提过的所有关于先帝寝殿的细节，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后说过，先帝晚年身体不好，写字手抖，有时候会让身边一个姓秦的女官代笔。
秦女官。
她走回桌前翻出温叔之前查过的一份旧档，上面记着先帝身边近臣的去向。秦女官的名字在承泰元年之后就消失了，旁边注了四个字：不知所踪。
沈蘅芜提笔写了第三张条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查秦女官，活要见人。”
五月十三日傍晚，萧慎在庆安驿向通政司递交了第二份折子，请求召开宗室议事会，理由是安陵王一系对先帝供奉之礼有所疏漏，愿在宗室面前当众请罪并厘清支脉礼仪。
折子措辞谦卑，找不出一个字的破绽。
吴子恒拿着折子来凤鸣宫请示，看了沈蘅芜一眼。
沈蘅芜把折子放回他手里。
“准。”
入夜，阿昭下学回来，在偏殿看到桌上那本旧册子，随手翻了一页，看见了印章上的白痕。
“母后，这个印章边上怎么有一圈白的？”
沈蘅芜坐在对面缝虎头鞋的手没停。
“那是太后的东西。”
阿昭把册子合上，规规矩矩放回原处。
“萧慎要开宗室会了。”
“我知道。”沈蘅芜咬断线头，把虎头鞋翻过来看了看针脚，“你觉得他会拿什么出来？”
阿昭想了想。
“一样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东西。”
沈蘅芜把虎头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我们得在他拿出来之前，先把他的东西看穿。”
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了一半，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晃了两下。
温叔的回信还没到。
秦女官的下落还没有着落。
萧慎给她留的时间，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