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到后半夜,书院偏堂静得落针可闻。
案上三片带血帕角,拼出半个发黑的“云”字。
沈蘅芜没有再碰那帕角。
香炉刻名、御史血帕、旧画、宗祠牌位。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把云素珩往刀口上推。
门外骤降夜雨。
偏堂内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安快步入内:“陛下,褚闻章吵着要见太后,说有云氏旧事可供。”
顾闻峻冷笑:“老狗想卖云氏保命?”
沈蘅芜眼底森寒:“拖上来。”
褚闻章被如死狗般拖入偏堂。
他发冠歪斜,袍角沾泥,一进门便跪扑在地。
“草民是被许闻舟逼的!旧盟握着褚氏毒账啊!”
褚闻章伏地乱颤。
沈蘅芜冷声问:“褚氏为何追杀她?”
褚闻章嘴唇哆嗦:“因为她救过沈怀瑾。”
屋内死寂。沈蘅芜指尖微顿。
褚闻章忙不迭继续:“当年沈怀瑾遇水匪毒箭,是云素珩剜肉放血,连夜救回来的。”
顾闻峻愣住。
青禾脱口而出:“那褚氏还供她牌位?”
“是旧盟安排的。”褚闻章脸皮抽动。
“说她死了,既安抚褚氏,又断了外人追查的念头。”
沈蘅芜眼神极冷。
萧昭逼问:“她为何入旧盟?”
褚闻章咽了咽口水:“许闻舟收留了她。但她在旧盟并不得信任。”
“许闻舟用她的名义办了许多事。”
“运药册上的签名,未必全是她写的!”
顾闻峻脸色骤变,一把揪住他衣领:“你早知道签名有假?”
褚闻章翻着白眼:“云氏写字左高右低,那张却极平整。许闻舟让我别多问!”
顾闻峻手臂发颤,险些将他勒死。
“顾闻峻!”沈蘅芜厉喝。
顾闻峻狠狠甩手,褚闻章砸在地上剧烈咳嗽。
沈蘅芜命人唤来陆明霜。
“去问青刃旧部,查云素珩当年救人逃亡的全部细节。”
褚闻章被拖了下去。
“内书监急着把云素珩推出来,说明她身上有他们怕的东西。”
萧昭抬眼:“怕什么?”
“怕她记得谁送炉入宫,怕她见过内书监的人,怕她没死。”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皆变了脸色。
春杏从雨中赶回,怀里护着油纸包。
“太后,奴婢查到云岫山庄药渣去向!”
她打开纸包,露出黑紫药丸碎屑。
“顺着含雪藤根的药渣,奴婢查到裴月筝昨夜重伤,被送去了鹤眠谷吊命。”
萧昭眼神一厉:“鹤眠谷在何处?”
“镜湖北面三十里,常年多雾。”春杏禀报,“十年前起,外人靠近便会失踪。”
顾闻峻咬牙:“许闻舟的人必在谷中!”
刚进门的陆归鸿神色凝重。
“那地方三面石壁一面沼泽,谷口极窄。强攻必折损重兵。”
萧昭冷声道:“不强攻,先围谷。”
“不能围。”沈蘅芜断然拒绝。
“一围,谷内必杀裴月筝灭口。”
沈蘅芜盯着药渣:“她是敌人,也是证人。她知道白夫人究竟是谁。”
顾闻峻压着怒意:“放着不管?”
“管。”沈蘅芜抬眸,“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正被京城命案绊住手脚。”
萧昭立刻会意:“明面重审三家,暗地派人探谷。”
沈蘅芜当即部署:“陆明霜、春杏、陆归鸿,你们三路探谷。只查地形守卫,绝不动手。”
后半夜,陆明霜三人悄然离院。
天将破晓,暗报传回。
鹤眠谷外竟有两层暗哨。
内层守卫腰佩北地短刃,疑是北狄乌骨商盟残部。
萧昭攥紧字条,眼神森寒:“北狄残线也搅进来了。”
沈蘅芜并不意外:“雪魄散本就来自北狄。没有他们,先帝寒毒藏不了这么多年。”
陈安急问:“陛下,可要调禁军?”
“不调。”萧昭烧毁字条,“等探清底细再动。”
午后,偏堂审讯有了突破。
方元济被顾闻峻活活扒了一层皮,终于吐出秘辛。
许闻舟每年冬至,会取药,专喂给一名囚禁的女子。
青禾脸色煞白:“太后,会不会真是云娘?”
她霍然起身:“传令!探清药房位置立刻回报。今夜,哀家亲自去!”
“母后背伤未愈,不可涉险!”萧昭立刻阻拦。
沈蘅芜目光绝然:“她可能是父亲旧案最后一个活口。”
“那也该朕去!”萧昭声音压着火。
沈蘅芜看着眼前眼眶发红的少年帝王,心头微震。
阿昭长大了, 会拼死护她。
良久的沉默后,沈蘅芜缓缓点头。
“好,你去。哀家坐镇书院。”
“但你切记,若谷中有变,必须先救人,绝不许贪功追杀裴月筝。”
萧昭重重抱拳:“儿臣领命!”
傍晚,青禾奔入偏堂。
她手里捧着一封油布裹住的旧信,声音发颤:“太后,方氏药童在云岫山庄旧药箱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信封边角发黑,血迹干透。
封口处压着半枚褪色的青刃军印。
上面赫然写着:若沈蘅芜未死,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