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声音从主屋炸开,院中众人皆是一顿。
沈蘅芜转身入屋。
萧昭紧随其后,剑未归鞘,雨水顺着剑尖滴在门槛上,砸出一串冷响。
屋内灯火乱晃。
长宁大长公主的内室里,帐幔半垂,妆台倒扣。
白墙靠近床榻处,拖着几道刺目的血痕。
最中间八个血字,歪斜凌乱,却足够清楚:
六指藏内,香出凝云。
青禾站在墙边,脸色发白:“太后,这字……像是被人拖拽着,用手指硬生生抹上去的。”
沈蘅芜抬手,止住所有人靠近。
“六指藏内,指内书监。香出凝云,指凝云阁。”萧昭眼神极寒。
青禾怔住:“宫里有凝云阁?”
“有。”萧昭冷笑,“先帝年间的凝贵人旧居。”
“他们留这八个字,是想引朕分兵。”萧昭一眼看穿。
“不仅是分兵,更是明牌设局。”沈蘅芜语气冷得压人,“敌人算准了,就算我们知道是陷阱,也必须踩进去。因为线索就在那。”
萧昭转头厉喝:“陈安!”
“臣在!”
“传旨!禁军包围内书监,敢走动者,斩!另派一队死封凝云阁,逐一验手。今夜宫门,只进不出!”
“臣遵旨!”陈安领命疾步冲进雨中。
陆明霜握紧刀柄:“太后,我们先去哪?”
“内书监。”沈蘅芜转身向外走。
一行人离开别院时,雨势未停。
院外泥水中,宗人府副将见御驾出来,抖成筛糠:“陛下!小的招!今夜确有净慈庵的香僧入城,名叫明觉,是宗人府佛堂挂名的!”
“拿画像,封净慈庵。明觉若跑了,主持同罪!”
萧昭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押上他,去内书监!”
御驾疾驰,直逼宫城东偏的内书监。
抵达时,此处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廊下跪满了面无人色的书吏。
内书监大门紧闭。
顾闻峻押着方元济上前:“陛下,方元济已锁押。褚闻章、姜知白皆在禁军看管下。”
萧昭点头:“破门!”
禁军刚举起破门锤,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一个身穿绛色监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弯腰迎出,脸上堆着惶恐的笑。
“奴才内书监掌印高德顺,叩见陛下、太后!”
他跪得极快,双手却死死缩在宽大的袖管里。
雨声砸在石阶上。
萧昭没叫起。
沈蘅芜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秦守恩呢?”
高德顺额头贴地:“回太后,秦掌印傍晚被宗人府叫去核对旧档,还未归。奴才管内库旧档,斗胆出来迎驾。”
“双手伸出来。”沈蘅芜毫不废话。
高德顺身子猛地一颤。
“太后恕罪,奴才手上生疮,恐污了……”
“朕让你伸手,你抗旨?”萧昭眉眼压下,杀意毕露。
高德顺拼命往后缩:“内书监旧规,掌印之手不得随意……”
话音未落,顾闻峻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左肩,将人从泥水里生生拎起!
“你若清白,怕什么?”
顾闻峻面无表情,铁钳般的手猛地一扯!
“嘶啦……”
绛色袖口被暴力撕裂。
高德顺的左手,彻底暴露在火把与冷雨中。
廊下瞬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只枯瘦的手上,大拇指旁赫然横着一道极深的旧疤!
伤口扭曲凸起,指根处明显少了一截骨节。
他曾有第六指。
而且,是他自己生生剁掉的!
顾闻峻眼底泛红,拇指死死按住那道断疤:“你剁它的时候,怎么没疼死?”
高德顺疼得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却还在死咬:“太后明鉴!奴才幼时生赘指,早年就割了!宫中净身入档皆有记录……”
“谁说只凭手?”
沈蘅芜抬手,青禾立刻呈上布包。
“宗人府供绳,净慈庵佛珠,凤鸣宫旧香,北狄哑毒。”沈蘅芜将证物砸在他面前,“每一样都绕开了明面,却全都需要内书监调旧籍、改行牌!”
高德顺喉结剧烈滚动,面如死灰。
沈蘅芜字字诛心:“你藏着断指,是怕顾闻岭血书里那句‘左手六指’,对吗?”
听见“顾闻岭”,顾闻峻手背青筋暴起:“说!你认不认识我兄弟!”
“不认识!奴才没见过顾闻岭!”
“不见棺材不掉泪。”萧昭冷笑,“陈安,把内书监所有借档签牌搬出来!查不出凝云阁的调档记录,今日这里跪着的人,全下诏狱!”
此言一出,廊下彻底炸了。
一个年轻书吏连滚带爬地扑出来,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人招!三日前高掌印夜开凝云阁旧档,让小人烧了借档签牌!小人怕死,偷藏了一角!”
书吏从鞋底抠出一块烧焦的竹牌,上面赫然残存“凝云”二字!
高德顺目眦欲裂:“孙福!你找死!”
防线一破,剩下的小太监纷纷哭喊倒戈。
“高掌印让明觉僧带香盒去了长宁别院!”
“凝云阁昨夜亮过灯,他不许巡夜靠近!”
“还有一辆黑篷车,拉着个咳嗽的女人去了北苑夹道!”
铁证如山,字字如刀。
高德顺突然不挣扎了。
他瘫在雨水里,慢慢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露出染血的牙。
“太后聪明,陛下也狠。可你们回京,还是晚了。”
顾闻峻一把掐住他的脖颈:“长宁在哪!”
高德顺笑声尖细,宛如夜枭:“长宁能不能活,要看凝云阁的香烧到第几炷。云素珩开不开口,要看许先生的心情。”
他死死盯着沈蘅芜,眼底满是疯狂的恶意。
“至于镜主……镜主等了你很多年。沈家人总爱查真相,查到最后,才知道真相最会吃人!”
萧昭长剑出鞘,直抵他咽喉:“镜主是谁!”
高德顺突然上下牙关猛地一合。
“咔嚓。”
舌下传来细微的碎响。
顾闻峻脸色大变,伸手去卸他的下巴,却晚了一步。
腥臭的黑血从高德顺口中喷涌而出,溅上石阶!
“毒囊!按住他!”吴平章提着药箱扑上。
高德顺倒在泥水里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那双眼睛却死死凸出,带着无尽的嘲弄看向沈蘅芜,直到彻底咽气。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那滩迅速被雨水冲刷的毒血。
她猛地抬眸,望向宫城北方的夜空。
极远处的雨幕中。
凝云阁的方向,一点猩红的火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