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在慈宁宫坐了一整夜。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半块“赵”字玉佩，流言路径图，以及永巷婆子赵妈的供词。
赵妈在慎刑司扛了两个时辰就招了。
有人塞了二十两银子，让她在永巷闲聊时提一句“皇后克扣安胎药”。
包银子的油纸上，沾了一点香灰。
沈蘅芜捻起香灰凑近鼻端。
气味淡而苦涩，是佛前供过三日以上的陈香。
宫中烧这种香的，只有冷宫旁那座废弃佛堂。
佛堂再往后，便是当年废妃赵氏住过的冷宫偏院。
沈蘅芜抬眼看向青禾。
“李太嫔前脚交出玉佩，后脚就有人借赵妈的嘴泼脏水。这不是巧合。”
青禾低声问：“有人在借赵氏旧案做文章？”
“他们想逼哀家去查赵氏旧案。”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
“查，就会牵出先帝朝旧事。不查，流言发酵，皇后被架在火上烤。”
“怎么选，他们都觉得能赢。”
沈蘅芜眼底划过一抹冷冽：“传陆归鸿。”
半个时辰后，陆归鸿踏入慈宁宫。
沈蘅芜将三样东西推过去。
“去查废妃赵氏当年被废的真正原因。还有，她是否真的死在了冷宫。”
“连夜查，哀家天亮就要结果。”
次日破晓，陆归鸿带着卷宗折返。
“太后，臣查了旧档。赵氏病亡当月，内务府支了一笔修缮冷宫佛堂的银子，但佛堂并未启用。”
沈蘅芜目光微沉：“那笔修缮银去了哪？”
“城外皇家旧寺，静安堂。”
陆归鸿压低声音：“臣连夜带人去了静安堂。寺中有一带发修行的静真居士，半月前刚刚圆寂。”
“半月前？”沈蘅芜指尖一顿。
韩妃早产、流言四起、李太嫔交出玉佩，恰好都在半月之内。
所有线索，全对上了。
“她留下了什么？”
陆归鸿呈上一只旧木匣：“静真居士的弟子说，师父留了话，要等宫里来人才能交。”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遗书。
沈蘅芜展开遗书，逐字看去。
赵氏在信中道出惊天隐秘。
当年她并非因巫蛊被废，而是替先帝挡了一桩灾。
先帝朝曾有三十万两北疆军饷在转运中失踪，追查线索直指内务府总管刘安。
赵氏的父亲是户部主事，掌管转运账目。
刘安逼赵父做手脚掩盖亏空，赵父死不从命，刘安便设局以巫蛊构陷赵氏。
先帝察觉军饷案牵连朝中重臣，为防打草惊蛇，顺水推舟假废赵氏，将其送至静安堂保全人证。
遗书最后一行写着：军饷银洗白线索，藏于内务府甲字库房。
沈蘅芜念出这行字，目光骤然锐利。
甲字库房，十几年前以“地基下沉”为由封存，此后再无人踏足。
“传皇后！”
武明月匆匆赶到慈宁宫。
“你带禁军去内务府甲字库房，把门锁撬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不少地给哀家搬回来！”
武明月领命，直奔内务府。
锈死的门锁被强行砸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深处，几口落灰的樟木箱被禁军拖出。
撬开第一口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油布裹着的银锭，封纸印着户部的旧戳。
“清点！”
片刻后，禁军回报：“银锭共四千七百二十两，另有一只锡盒，内封账册三本。”
武明月将锡盒连夜送呈慈宁宫。
沈蘅芜翻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三十万两军饷被分批转移、洗白的流向。
每一笔，都对应着先帝朝几位重臣的代号。
其中一个代号，如今已是三朝元老，位居太傅！
沈蘅芜合上账册，直接将证据送往乾清宫。
萧昭看完账册，手背青筋暴起。
“太傅陈延嗣、工部老尚书魏长卿、翰林院掌院孙孟达……”
萧昭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声音冷如寒冰。
“他们贪的是北疆军饷！当年北狄破寒川关，守军断粮三日，死伤过万！”
沈蘅芜语气平静得可怕：“这笔银子的代价，是三千多条人命。”
“砰！”
萧昭将账册重重砸在御案上。
“传旨！三司会审，朕要彻查到底！”
圣旨一出，朝堂剧震。
次日早朝，太傅陈延嗣便联合几位老臣上了折子。
洋洋洒洒八页纸，核心只有一个意思。
账册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不宜以此定罪，恐寒老臣之心。
字字句句，都在暗指皇帝听信“妇人之言”，受了太后蛊惑。
沈蘅芜看着案上的折子，冷笑出声。
“他们急了。”
她将折子随意丢在案角，转头看向青禾。
“替哀家更衣。明日早朝，哀家亲自上殿。”
青禾一惊：“太后，您已退居慈宁宫数年，不曾临朝……”
“他们想用三朝元老的资历压皇帝。”
沈蘅芜站起身，眼底杀意翻涌。
“那哀家就让他们看看，这朝堂上到底谁说了算。”
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沉静如水、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孔。
“去，把哀家那件石青色四爪蟒袍取出来。”
青禾心头一震，立刻应声去取。
沈蘅芜慢慢将赤金点翠凤钗插入发髻，目光如电。
明日这一场朝堂对决，她要让那些老东西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旧账，不是埋得够深，就翻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