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走后，沈蘅芜回到案前，把那本虫蛀的残缺账册重新摊开。
吴平章已经在旁边等了一个时辰，桌上铺满了从账册上拓印下来的文字碎片。
“太后，我试着拼了后面缺失的三页。”吴平章指着桌上的纸片，“撕痕太整齐，是人为撕的，但虫蛀的痕迹帮我留了几个关键字。”
沈蘅芜走过去看。
吴平章把拼出来的碎片按顺序排好，指着其中一块。
“这里，‘老堂主’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严’字。”
沈蘅芜目光一沉。
吴平章又指向另一块碎片：“这块更关键，‘承平十年，严公荐苗入太医’。”
“苗高知进太医院，是‘严公’举荐的。”
“严公。”沈蘅芜把这个字冷冷念了一遍。
吴平章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惊惧。
“太后，承平十年能被尊称‘严公’、且有资格举荐太医院院正的人，满朝只有一位。”
“先帝朝内阁首辅，三朝元老，严鹤生！”
严鹤生。
承平朝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士林中被称为“严文正公”。
先帝在位时极受器重，先帝驾崩后辅佐萧琰登基，三年后致仕归乡。
如今已年过七旬，住在京郊严家庄，深居简出，偶尔讲学。
这样一个人，如果是“老堂主”，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严鹤生举荐苗高知进太医院，苗高知经手了南疆贡品乌沉香，把寒毒的原料送进了先帝的药碗。”
沈蘅芜一字一句地梳理，声音如冰。
“严鹤生是幕后主使，苗高知是执行者。苗高知发现了药方的秘密，被人强行带走灭口。带走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严鹤生！”
吴平章额头全是汗：“太后，严鹤生在朝中根基太深。他虽然致仕了，但门生遍布六部，翰林院、都察院里一半的人都是他提拔的。”
“如果消息走漏，朝野必将大震！”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沈蘅芜坐回椅子上，指尖敲着桌面。
“严鹤生藏了苗高知十二年，说明苗高知手里有他不得不保命的东西。”
“乌沉香粉和药方，苗高知留了原件当护身符。严鹤生现在未必知道，原件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
“太后打算怎么做？”
沈蘅芜沉默了片刻。
“先等青禾把密码取回来。密码里如果藏着铁证，严鹤生再大的名望也压不住。”
她顿了顿，厉声交代：“但在拿到密码之前，对严鹤生的一切，不许外泄半个字！”
吴平章重重点头。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严鹤生。三朝元老，士林泰斗。
谁会想到，毒杀先帝的幕后主使，竟是这样一个清贵老臣？
“严鹤生。”沈蘅芜在黑暗中念出这三个字，冷得刺骨。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沈蘅芜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盖上凤印，递给守在门外的暗卫。
“送京郊严家庄附近，让温叔派人在外围设三个暗哨，监视严鹤生的一切出入。”
“只看不动，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暗卫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沈蘅芜坐回椅子上，把那几块拼出“严”字的碎纸收好，压在镇纸底下。
“吴太医，你回去后把太医院承平十年前后，所有与严鹤生有关的记录都调出来。”
“他举荐苗高知的折子、太医院的入职档案、当时的药材采购批文，一份都不许漏。”
“是。”吴平章起身告退。
偏殿里安静下来。
沈蘅芜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账册碎片、乌沉香药方、铁匣子里的瓷瓶。
每一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
严鹤生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门生故吏满天下。
这样一个人要杀先帝，动机是什么？
除非，先帝挡了某条路。或者，严鹤生背后还有人。
沈蘅芜揉了揉眉心。
严鹤生如果是终局，那一切都好办。可如果他只是棋子……
殿门被轻轻推开，青禾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块木牌位，牌位底部刻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苗云跟在她身后，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
“太后，取到了。”青禾把牌位呈上。
沈蘅芜接过牌位，翻过来看底部。
字迹极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刺进木纹里的。
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串以药名首字编排的暗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