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汗凌迟后的第七天,雁门关大捷的捷报已传遍天下。
京城百姓还在茶楼酒肆里津津乐道太后亲征的壮举,朝堂上的风向却已悄然变了。
萧昭连发三道圣旨。
第一道,改元“永昭”,大赦天下。
第二道,北疆设安北都护府,驻军三万,程虎加封镇北大将军,世镇雁门。
第三道,才是真正搅动朝野的那枚石子,清查全国隐田。
沈蘅芜在凤鸣宫里听到这道旨意时,正靠在软榻上喝药。
吴平章开的药苦得要命,她皱着眉咽下去,青禾连忙递上一盏蜜水。
“陛下这旨意,谁拟的?”沈蘅芜问。
青禾小心翼翼答:“是陛下亲笔,张之胥与许谦之联名附议。”
沈蘅芜放下药碗,没说话。
隐田清查,说白了就是动宗室和勋贵的命根子。
这帮人占着天下三成良田,不纳粮,不当差,朝廷的税赋全压在百姓头上。
先帝在时就想查,查了三次,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原因很简单,宗室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萧昭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动手。
北狄刚灭,军功正盛,朝堂刚洗过一遍,时机选得极准。
“这孩子,学得很快。”沈蘅芜说了这么一句,便闭目养神。
旨意发下去的第三天,慈宁宫的门槛就被人踏破了。
最先来的是三朝元老、英国公张鹤龄。
他跪在慈宁宫门外,膝盖磕在石阶上,声泪俱下。
“太后!陛下清查隐田,本意是好的,可操之过急啊!”
“宗室与勋贵世代受恩养,祖产传了几代,岂是一道圣旨就能动的?”
青禾出来传话:“太后身体抱恙,不见外臣。国公爷请回。”
张鹤龄不走,在慈宁宫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萧昭派人把他架走的。
当天傍晚,第二批人来了。
几个宗室老亲王联名递了请安折子,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他们要太后管管陛下,说新政再推行下去,天家骨肉都要离心了。
沈蘅芜把折子放在案上,翻都没翻。
“退回去。告诉他们,哀家养病期间,一概不见。”
青禾领命出去传话。
门外的宗室老亲王们面面相觑,气得直跺脚。
信阳王年纪最大,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太后这是要撒手不管了?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凭什么说收就收!”
青禾面无表情,把太后的话一字不差地传了一遍。
信阳王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好!太后不管,我们自己去找陛下说!”
一群宗室老亲王气冲冲地走了。
青禾转身回殿复命:“走了,气得不轻。”
沈蘅芜手里翻着一本《南地本草》,头也没抬。
“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阿昭就越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沈蘅芜合上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帝王心术,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就行的。”
“得有人替他当磨刀石,逼他把棱角磨成刀刃。”
“他得亲手杀了那些碍事的人,才能真正坐稳那把椅子。”
沈蘅芜说到这里,停了停。
“哀家当年替他杀了太多人,现在该他自己动手了。”
新政推行的第一个月,还算顺利。
张之胥在京畿三县试点,查出隐田十二万亩,涉及十七家勋贵。
萧昭下旨追缴,十七家乖乖交了田契。
毕竟太后刚凌迟了北狄大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
可到了第二个月,风就变了。
山东、河南、湖广,清查隐田的官员频频受阻。
最严重的是湖广。
长沙府的靖南王萧恒,是萧昭的堂叔,手里握着三万私兵。
清查官员带着圣旨上门,被萧恒的家丁乱棍打出府门,连圣旨都被撕了。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炸了锅。
御史台连夜上了十二道弹劾奏章,弹劾的却是张之胥。
罪名是“苛政扰民,离间宗亲”。
萧昭在乾清宫看到这堆奏折时,脸色铁青。
他把奏折摔在地上,碎纸飞了一地。
“好一个苛政扰民!朕查的是隐田,动的是国本!他们倒打一耙?”
张之胥跪在殿下,脸色惨白:“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你起来。”萧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的错。”
他走回龙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眼底的光冷得吓人。
“传旨。”萧昭忽然开口。
“靖南王萧恒,抗旨不遵,撕毁圣旨,形同谋反。”
“着锦衣卫即刻拿人,押解进京!”
“另持太后昔日兵符,调武昌卫五千兵马南下,接管长沙防务!”
顾闻峻猛地抬头:“陛下,靖南王毕竟是亲王,若动用武力……”
“他撕了朕的圣旨!打了朕的官员!”萧昭厉声打断。
“朕若不处置,天下宗室有样学样,这新政还推不推了?”
顾闻峻重重叩首:“臣遵旨!”
三日后,锦衣卫抵达长沙府。
萧恒拒不开门,调集私兵据城自守。
锦衣卫指挥使当机立断,亮出太后兵符,命武昌卫攻城。
萧恒的三万私兵本就是乌合之众,看着朝廷正规军压境,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第三天清晨,锦衣卫破城而入,在王府后院的枯井里搜出了萧恒。
萧恒被押到京城时,萧昭亲自在午门监斩。
满朝文武跪在午门外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萧恒被按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嘴里还在疯狂叫嚣。
“萧昭!我们萧家的天下,你敢对自家人动刀子?!”
萧昭坐在监刑台上,面无表情,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靖南王萧恒,抗旨不遵,聚兵谋反,罪证确凿。”
萧昭站起身,声音冰冷彻骨,响彻午门。
“朕的新政,是给天下百姓活路。你占着八成良田,逼得佃户卖儿卖女,死有余辜。”
“判,斩立决。”
萧恒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敢杀我?!”
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午门的青石板上,殷红刺目。
广场上跪着的宗室勋贵们浑身一颤,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萧昭转身走下监刑台,龙靴踩过血迹,步履沉稳。
回到乾清宫后,萧昭在龙案后坐了很久。
他提起朱笔,在隐田清册长沙府那一栏画了个圈,写下两个字:已清。
下一行,是山东兖州府。
朱笔落在纸面上,力道极重,墨痕透过了纸背。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沈蘅芜正在院中晒太阳。
青禾小跑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斩了?”沈蘅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斩了。午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沈蘅芜放下茶盏,嘴角带起一丝极淡的欣慰。
“这孩子,终于敢杀人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从今往后,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