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元年深秋，凤鸣宫后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沈蘅芜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秋收折子。
青禾端来药，她看都没看就推到一边。
“放着吧。”
她翻到湖广那页。
秋收七成，比去年多了两成，隐田清查的成效已显。
她提笔，在折子边批下四个字，继续跟进。
笔尖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归鸿没走正门，直接从侧墙翻入。他身上带着寒露，靴底满是泥泞，脸色铁青。
“出什么事了？”沈蘅芜放下笔。
陆归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无署名，只画着一朵诡异的白莲。
“太后，江南出了大事。”
沈蘅芜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瞳孔骤缩。
信是温叔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江南水灾，地方官员贪墨赈灾粮款，流民遍地。
一伙自称“白莲圣教”的人趁虚而入，散布谣言，称太后杀孽太重，天降灾祸惩罚大梁。
“教主是谁？”沈蘅芜声音极冷。
陆归鸿压低声音：“化名白莲尊者，真名裴渊。”
裴渊。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氏旁支。
当年裴家满门抄斩，此人因早年分宗出族，侥幸漏网。
“他图什么？”沈蘅芜问。
陆归鸿抽出一卷暗卫情报：“裴渊在杭州府散尽家财施粥，收买人心。一个月内，聚众过万，已攻占昌化、於潜、新城三座县城。”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萧昭大步跨入，龙袍下摆被秋雨打湿。
他手里攥着军报，眉眼间压着雷霆之怒。
“母后，江南反了。”
沈蘅芜没动，将温叔的信递过去。
萧昭扫了一眼，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裴家余孽，竟敢借天灾作乱！”萧昭眼底杀意沸腾，“朕已令兵部点兵，拟调五万京营南下，一个月内荡平三县！”
“坐下。”沈蘅芜语气平淡。
萧昭强压怒火，在对面落座。
“你可知，裴渊攻占三县用了多少人？”沈蘅芜问。
“情报称，过万流民。”
“一万拿着锄头木棍的饿殍，竟能连下三城。”沈蘅芜冷笑，“这说明地方城防形同虚设，也说明裴渊根本没打算占城为王。”
“他没那个兵力，也没那个粮草。”
“那他要什么？”萧昭皱眉。
沈蘅芜站起身，看着院中被雨打落的桂花。
“他要你调兵。”
萧昭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五万京营一出，京城防卫便空了一半。”沈蘅芜转过身，目光如刀，“他在江南闹得越大，你越急。等你把主力调走，他的真正杀招，就在京城。”
“京城还有他的暗桩？”
“严党、裴党、周家余孽，仇恨朝廷的人太多了。裴渊只需要一个信号，就能激活这些死士。”
萧昭攥紧了拳头。
“若非母后点醒，儿臣险些中计。”萧昭沉声道，“但三县不能不收，流民不可不管。”
“大军不能动，那就用江湖手段解决。”
“传陆归鸿。让温叔的暗网全撒出去，三天之内，哀家要裴渊的全部老底！”
青禾应声退下。
沈蘅芜铺开江南舆图，指尖沿着太湖水系，一路划到东海海岸线。
吴平章说她底子空了，需静养三年。
可裴家余孽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这把老骨头，还歇不得。
三日后，陆归鸿带回了温叔的第二封急报。
沈蘅芜拆开一看，怒极反笑。
“好一个白莲尊者，好大的手笔！”
她将密信甩在案上：“你自己看。”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裴渊不只发展教徒，更通过沿海走私，与舟山一带的倭寇搭上了线！
倭寇出兵器，白莲教出人手。
过去两个月，已有三批倭刀与短弩经太湖水系运入内地，藏于白莲教据点。
那些拿着锄头木棍闹事的流民，全是他放出来的障眼法。
真正的核心教众，手里握着的，是见血封喉的利刃！
“裴渊拿倭寇的刀，杀大梁的人。”沈蘅芜的声音平得发寒。
“他不是要造反，他是要把江南变成第二个北疆！”
陆归鸿脸色铁青：“太后，此贼不除，江南必成焦土！若大军不能动，该如何破局？”
沈蘅芜起身，指尖点在舆图太湖中央，一个极小的墨点上。
“莲心岛。”
温叔查明，白莲教总坛便设在这座方圆不过三里的孤岛上。
四面环水，常年大雾，岛上更布满奇门遁甲，外人靠近便是死路一条。
“硬攻不行，得从内部撕开一条口子。”
沈蘅芜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青禾。
“青禾，你懂医术，人也机警。换个身份，去江南。”
青禾当即跪地叩首：“属下领命！”
“扮作逃荒的孤女，去杭州府城外的粥棚投效。白莲教正缺懂医术的人，你进去后，给哀家把岛上的阵法摸透！”
“是！”
青禾当夜便离了京。
她行事极为利落，扮作常州水患逃出的赤脚郎中之女，凭借一手精湛医术，短短半月便成功打入莲心岛内层药庐。
半月后，第一封用米汤写成的密信，经暗卫之手送入凤鸣宫。
陆归鸿用碘水显影，呈于案前。
沈蘅芜一目十行，眼底杀意渐浓。
岛上分三层防御，外层火油，中层弩阵，内层迷烟。
裴渊居于岛心石室，平日深居简出，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的“祭天大典”，才会召集三百核心教众齐聚中庭。
“半月后，便是下一个十五。”
沈蘅芜指尖重重敲在桌面上，一锤定音：“就在祭天大典动手！”
她当即唤来陆明霜。
“你带两百白鹤暗卫，即刻启程，走水路暗中潜赴太湖北岸！”
沈蘅芜将一枚刻着玄鸟纹的铜牌递过去。
“青禾已在药庐配好迷烟解药。十五当夜，她会点燃药庐为号。你见火光，立刻率部突入！”
“持此牌，太湖巡检司水师任你调遣。”
陆明霜双手接过铜牌，单膝跪地：“属下誓将裴渊人头带回！”
“记住，这一仗不打则已，打就要一次掐死！核心教众，一个都别放跑！”
陆明霜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