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被钉在石柱上。
血顺着白袍往下淌,在祭坛地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没喊疼,反倒笑了。
“你杀了我,白莲教散不了。”裴渊嗓音嘶哑,嘴角淌血。
“江南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只要天灾不断,朝廷赈灾的银子到不了百姓手里,他们就会一直信我!”
陆明霜没接话。
她拔出刀,反手劈在裴渊左膝……
裴渊惨叫一声,整个人烂泥般软倒在石柱根下。
她转身招呼暗卫,把岛上残余的教众逐一清点捆绑。
三百核心教众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毒烟熏得七荤八素,毫无反抗之力。
青禾从药庐跑出来。
她蹲在祭坛边翻看那些倒地教众的身子,发现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家乡的护身符。
“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人。”青禾声音发抖,“被裴渊骗来送死的。”
陆明霜蹲下身,像拎死狗一样把裴渊从地上拎起来。
“带走。”
天亮时,太湖水师巡检司的船队靠岸,接走了全部人犯与物证。
陆明霜亲自押送裴渊,走水路北上,五日后秘密抵京。
当晚,凤鸣宫偏殿密室。
裴渊跪在铁链中间。
他抬头,看见沈蘅芜端坐在上首。
她翻着陆明霜从岛上搜回来的账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些账册上记着,你从杭州府士绅手里拿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倭刀。”
裴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打着白莲圣教的旗号,说朝廷暴政天降灾祸。”
“可你拿倭寇的刀,杀大梁的百姓,这算什么?”沈蘅芜合上账册,冷冷看着他,“你跟当年通敌卖国的裴绍,有什么分别?”
裴渊的脸彻底沉了。
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铁链绷直,哗啦作响。
“裴绍是裴绍,我是我!”他嘶吼着,“裴家满门抄斩,我早年分宗出族才活下来!是你们沈家把裴家逼到了绝路……”
“裴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是先帝的旨意。”沈蘅芜冷声打断他。
“你恨朝廷,恨沈家,所以趁江南水灾收买人心,勾结倭寇作乱。这就是你的理由?”
裴渊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她,不再说话。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阶下囚。
“你的罪名,谋反、通敌、勾结倭寇、残害百姓。”
“凌迟。”
她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裴渊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沈蘅芜连脚步都没停。
裴渊伏法后,江南白莲教树倒猢狲散。
沈蘅芜命温叔配合地方官府,将流民登记造册,分发田地种子,严禁任何官员借赈灾之名盘剥百姓。
三县秩序逐步恢复,太湖北岸的莲心岛被水师拆除全部阵法,改设为巡检司水上哨卡。
这桩事彻底办完,已是永昭二年开春。
三月的京城,柳絮漫天。
萧昭在乾清宫批折子。
隐田清查进入第二阶段,进展尚可。
但有一封折子,他从早上看到中午,反复读了几遍。
折子是泉州知府郑怀远上的。
郑怀远在折子里写:泉州自古为通商大港,若重开海贸,设市舶司收取关税,一则充实国库,二则以商船补给水师,三则使沿海百姓有正当营生。
可釜底抽薪,断绝倭寇之患!
萧昭把折子摊开在案上,目光钉在“岁入百万”四个字上。
北疆一战,国库掏空了大半。
新政清查隐田增加了税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郑怀远这折子,算是戳到了朝廷最疼的地方。
可折子一发到朝会上,立刻炸了锅。
带头反对的是刘守正。
此人是三朝老臣,当年先帝在时就力主海禁。
“陛下!海禁乃祖宗之法,岂可轻废?”刘守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如今倭患未平,若再开海禁,无异于引狼入室啊!”
身后十几个保守派官员齐齐跪下附议。
萧昭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没有当场拍板,只说“再议”,散了朝。
退朝后,萧昭直奔凤鸣宫。
沈蘅芜正在后院晒太阳,青禾给她披了件薄氅。
萧昭把郑怀远的折子递过去,在一旁坐下。
沈蘅芜看完,没急着表态:“你怎么想的?”
“国库缺钱,北疆要养兵,处处要银子。”萧昭攥着膝盖,“朕觉得郑怀远说得有理。可刘守正那帮人把倭患抬出来压朕,朕也不好硬来。”
“倭患确实是实情。”沈蘅芜把折子放在膝上,“沿海倭寇未清,贸然开海,商船出海就是活靶子。”
萧昭沉默了。
“但海禁,也确实养不出水师。”沈蘅芜话锋一转,一针见血。
“不开海贸,就没有关税;没有关税就养不起水师;养不起水师就剿不了倭寇;剿不了倭寇,就更不能开海。”
“这是一个死循环。”
萧昭眼睛亮了:“得先破这个圈!”
沈蘅芜微微颔首:“传水师提督,陈镇海。”
陈镇海两日后抵京。
此人四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粝,一身甲胄满是盐渍。
沈蘅芜在正殿见他。
陈镇海行礼时,铠甲哗哗作响,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别跪了,坐。”沈蘅芜命青禾搬了杌子。
陈镇海不敢坐,站着回话。
“陈提督,哀家问你,沿海倭寇如今是什么情势?”
陈镇海粗声答:“回太后,倭寇盘踞舟山群岛外海,船快刀利。打不过就跑,我水师船旧炮老,追不上!”
“你缺什么?”
“缺船!缺钱!缺人!”陈镇海咬牙切齿,“末将的水师战船漏水漏得像筛子,火炮还是先帝朝铸的,射程不及倭寇一半!”
沈蘅芜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哀家给你半年,你能把沿海倭寇肃清吗?”
陈镇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猩红。
他在沿海苦撑了五年,要船没船,要钱没钱,兵部每次都以海禁为由驳回军饷。
“若朝廷给船、给炮、给银子,末将立军令状!”陈镇海单膝重重跪地,声如洪钟,“半年之内,舟山以内的倭寇,一个不留!”
“好。”沈蘅芜站起身,凤威极盛,“哀家替你向陛下要!”
次日朝会,萧昭当廷下旨,连发三道铁令。
调拨内帑白银八十万两,铸造新式战船,拨付水师;开通泉州、广州、宁波三处市舶司;市舶司关税三成拨水师军饷,七成入国库!
圣旨发下,泉州最先开港。
一个月后,第一批大梁商船扬帆出海。
三个月后,船队满载白银、香料、胡椒归来。
光这一趟,市舶司收税白银十二万两!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
真金白银摆在面前,比什么祖宗规矩都管用。
接下来的半年,三处市舶司合计入库白银六十万两。
陈镇海得了新船新炮,如猛虎下山,连克倭寇据点七处,舟山以内的倭患被彻底肃清。
永昭二年秋,国库充盈,海晏河清。
直到十月初三,一艘从南洋归来的商船,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消息。
老海商周福海在市舶司的报关文书上,写下了一段诡异的见闻。
郑怀远看后大惊,连夜八百里加急呈报京城。
文书上写着:“船队至满剌加以西,遇一国之船队。船大十倍于我,船上番人红发碧眼,操火铳。言其国在西极万里之外,近年东扩,已凭火器吞并南洋三国!”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越过大梁的疆域,落在了南洋以西那片未知的空白海域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