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与旻丽的通商条约签下后,朝堂上消停了半个月。
萧璟在金銮殿上大展风采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把七岁皇长子解绝世难题的段子编得神乎其神。
民间议论纷纷,朝臣们也没闲着。
最先上书的,是礼部侍郎周元明。
他在折子里旁征博引,说国本不可久虚,皇长子萧璟天资聪颖,正位东宫可安天下人心。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十几道相同的奏章像约好了似的,齐齐堆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萧昭翻着这些折子,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批复,只把折子全扣在案上,起身去了凤鸣宫。
沈蘅芜正在窗下抄经。
“母后。”萧昭进来,把那摞折子往案上一搁。
沈蘅芜搁下笔,扫了一眼折子的厚度,没拆开看。
“都是请立太子的?”
“嗯。”萧昭在她对面坐下,“周元明挑的头,后面跟了一串。”
“你怎么想?”沈蘅芜问。
萧昭沉默了一会儿。“璟儿确实出色。但朕总觉得,他太小了。”
沈蘅芜点了点头。
“可朝臣们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国本久虚,人心不稳。”
“稳什么人心?”沈蘅芜抬眼看他,“你才多大?春秋正盛,身子硬朗。他们急着立储,是稳你的心,还是稳他们自己的心?”
萧昭一愣。
沈蘅芜继续说:“立了太子,就有东宫属官。有东宫属官,就有从龙之功。这帮人急着上书,不是看中璟儿的才华,是看中他年纪小好拿捏。”
这番话说得极直白,萧昭的脸色变了变。
“母后的意思是,不立?”
“不是不立,是时候未到。”沈蘅芜拿起笔继续抄经,“璟儿聪明,但聪明不等于能扛事。他能在金銮殿上解题,是因为有人护着他。真遇到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使绊子下黑手,他扛得住吗?”
萧昭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可没想到,三天后,宫里的风向就变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青禾。
那天傍晚,青禾从坤宁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太后,奴婢今日去坤宁宫送安胎药,瞧见武皇后的哥哥武明远在偏殿说话。”
“说什么了?”
“奴婢没敢靠太近,只隐约听见'东宫'两个字。武皇后让武明远去联络几个翰林学士,说什么'趁热打铁'。”
沈蘅芜的手停了。
“还有呢?”
“武明远走后,坤宁宫的太监往翰林院送了三回帖子。翰林院张庶吉士、李编修,都收了。”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边。
武明月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帮她打理后宫,查办贪墨,也算得力。
可一牵扯到儿子的前程,就沉不住气了。
“去查,武明远这几天见了哪些人。”
“是。”
青禾领命出去,当晚就带回了消息。
武明远这两天忙得很。
他先是请了几位翰林学士喝酒,席间大谈皇长子如何聪慧如何天纵英明。
接着又去了英国公府,拜访张鹤龄的老儿子张世安。
张世安的闺女刚选入宫封了才人,武明远许诺帮她在宫里谋个好处,换张家在立储一事上表态支持。
更过分的是,武明远还暗中给几个地方督抚递了信,让他们上书请立太子。
措辞都是现成写好的,就差盖印了。
沈蘅芜看完青禾整理的名单,脸色彻底冷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
“太后,要不要奴婢去坤宁宫……”
“不用。”沈蘅芜打断她,“哀家亲自去。”
坤宁宫。
武明月正坐在灯下给萧璟缝衣领。
她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哭过。
萧璟已经睡下了,小脸红扑扑的。
“太后驾到……”
太监的通报声把武明月吓了一跳。
她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驾。
“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沈蘅芜走进殿内,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针线和一旁熟睡的萧睡的萧璟。
“璟儿睡了?”
“嗯,刚睡着。”武明月陪笑着,“太后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沈蘅芜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青禾整理的武明远近日行程。
武明月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太后……臣妾……”
“你想说什么?”沈蘅芜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寒。
武明月扑通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臣妾知错了!是哥哥自作主张,臣妾没有……”
“没有?”沈蘅芜拿起那张纸,“武明远去翰林院送帖子,用的你的名帖。去张家许好处,说的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给督抚递信,盖的是你坤宁宫的私印。”
“这些事,他没有你的授意,敢做?”
武明月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武明月,哀家问你。你当这个皇后,当了多少年了?”
“八……八年。”
“八年。”沈蘅芜重复了一遍,“这八年里,哀家教过你什么?”
武明月低着头不敢抬。
“哀家教过你,后位不是保命的符咒。”
沈蘅芜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个字都砸在武明月头顶。
“是催命的毒药!”
武明月猛地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你看看前朝那些皇后,哪个有好下场?”
“你以为生了儿子就稳了?”
沈蘅芜一把抓起桌上武明月给萧璟缝了一半的衣领,扬了扬。
“你让娘家去朝堂上替他铺路。你知不知道这条路铺歪了,就是断头路?”
武明月哭得肩膀直抖。
“臣妾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怕哀家不立璟儿当太子?怕萧昭偏心别的皇子?”沈蘅芜冷笑,“你怕的不是璟儿当不上太子,你怕的是自己当不上太后。”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武明月的心窝。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蘅芜说的是实话。
“你若再敢干政,哀家便废了你。”
沈蘅芜丢下衣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明天让你哥哥进宫,在坤宁宫跪两个时辰。然后让他把递出去的信全收回来。有一封没收回来的,哀家拿你是问。”
“是……臣妾领命。”
武明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厉害。
沈蘅芜走出坤宁宫,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青禾在宫门外候着,给她披上斗篷。
“太后,武皇后她……”
“吓住了。”沈蘅芜语气淡漠,“吓住就好。就怕她不害怕。”
青禾犹豫了一下:“太后,那立储的事……”
“不急。”沈蘅芜抬步往前走,“璟儿得磨。哀家亲自磨。”
回到凤鸣宫,沈蘅芜没有歇下。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摞奏折,是各地督抚呈报的政务。
有赈灾的,有剿匪的,有修河堤的。
她把这些奏折搬到案头,铺开纸墨,开始写东西。
不是批折子,是列提纲。
她要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拆解成萧璟能看懂的语言。
从今天起,这孩子的课业里,得加一门帝王学了。
第二天一早,萧璟照例来凤鸣宫请安。
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规规矩矩磕头。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沈蘅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璟坐下,发现案上没有平日里的书卷,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奏折和一张大梁舆图。
“皇祖母,今天不读书吗?”
“今天换个读法。”沈蘅芜把一份奏折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告诉皇祖母,这上面写了什么。”
萧璟打开奏折,是湖广赈灾的折子。他一字一句读完,小脸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