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七年,中秋。
今岁中秋恰逢万寿节,各地藩王按制入京朝贺。
太液池畔搭起琉璃大宴台,排场比往年大了三分。
凤鸣宫内。
青禾替沈蘅芜簪上最后一只赤金凤钗。
铜镜中的人容色淡肃,眉心一点朱钿,威严冷峻。
“太后,陛下已到临流殿。”青禾低声禀报。
沈蘅芜从妆奁下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八个藩王的名字。
代王、鲁王、周王、荆王、肃王、辽王、庆王、衡王。
“陆明霜到位了?”
“三百禁军已分三路埋伏,陆统领亲自带队,混在宴厅两侧。”
沈蘅芜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走吧,该收网了。”
临流殿内,丝竹声声。
萧昭端坐主位,武明月牵着七岁的皇长子萧璟坐在侧首。
沈蘅芜到时,萧昭起身相迎。
她落座于左侧上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
八位藩王分坐右侧,年近五旬的代王萧椿坐在最前。
他举起酒杯,朝萧昭遥遥一敬。
“今日中秋佳节,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萧昭端起酒杯,虚虚一应。
“皇叔客气,今夜只论家宴,不谈朝政。”
宴过三巡,歌舞渐歇。
代王忽然站起身,打破了殿内的融洽。
“陛下,臣有一事憋在心里许久,今日想斗胆进言!”
殿内的笑声瞬间消失。
萧昭端着酒杯,神色莫辨:“皇叔请讲。”
代王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大梁以儒立国,经义取士乃祖宗规矩,百年未改!”
“可如今朝廷骤改科举,增设算学、农事等杂科。”
“臣等在封地听闻,士林震动,民怨沸腾!”
鲁王紧跟着站起附和:“那些种地的、算账的,也配叫读书人?”
周王也大步出列:“请陛下三思,恢复旧制!”
八位藩王接连起身,咄咄逼人。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萧昭慢慢转动着手中酒杯,一言不发。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
代王见萧昭不理,往前逼近一步。
“陛下!臣等是为天下读书人说话!为祖宗基业说话!”
“皇叔。”萧昭终于开口,语气极淡,“朕说了,今夜不谈朝政。”
“陛下若不听,臣等便跪死在这大殿之上!”
代王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其余七位藩王齐刷刷跟着跪倒,满殿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萧昭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皇叔爱跪,便跪着吧。朕的宴席还没吃完。”
代王老脸闪过一丝难堪,旋即化作狠厉的决绝。
“陛下!臣等八王联名上了折子,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过转呈御案,萧昭连看都没看,直接推开。
“折子明日送乾清宫。”
代王猛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
“陛下!您若执迷不悟,臣等便长跪宫门!”
“让天下人看看,大梁天子是如何折辱宗室长辈的!”
萧昭眼神骤冷。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代王。
“代王,你在威胁朕?”
代王梗着脖子,对上萧昭的目光。
“臣不敢。臣只是……”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雕花锡制酒壶,看似寻常酒器。
他用力一拧壶底,壶身瞬间裂开!
一柄淬毒的短剑弹出,被他一把攥住!
“陛下小心!”
武明月的尖叫声划破大殿。
代王握剑暴起,直刺萧昭心口!
鲁王和周王同时发难,抽出袖中匕首,左右夹击扑向萧昭!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百官惊叫后退,三道寒光已逼近萧昭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沈蘅芜动了。
她抄起桌上的白玉酒杯,手腕翻转,猛掷而出!
“砰!”
酒杯精准砸中代王手腕,骨裂声清脆刺耳。
短剑脱手飞出,“当”地一声砸在金砖上。
代王捂着断腕,爆出杀猪般的惨叫。
几乎同时,陆明霜从殿侧杀出!
她一脚踹翻鲁王,反手折断周王手腕。
两把匕首落地,两人瞬间被死死压在地上。
“拿下!”
陆明霜厉喝一声。
殿门两侧的“内侍”齐齐撕开外袍,露出森冷甲胄!
三百禁军如狼似虎涌入大殿,刀枪林立,将八位藩王死死包围。
荆王刚想跑,就被禁军一脚踹翻按住。
肃王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八王全部被死死按在地上!
萧昭站在原地,掸了掸龙袍上溅到的酒渍,面色平静。
“代王。”萧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朕待你不薄,为何行刺?”
代王被死死按在地上,满脸怨毒,嘶声大笑。
“你断了我们的活路,还问为何?!”
“科举一改,藩王举荐的士子再也入不了仕途!”
“以前经义取士,我们在封地养士,举荐入朝,这是先帝给我们的恩典!”
“如今你加什么算学律法,断了我们养士的路!”
代王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路断了,藩王在朝中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你分明是要削我们的权!”
“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宗室基业!”代王依然在无能狂怒。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藩王举荐入朝,确实是大梁开国定下的旧规。
科举改革,等于直接斩断了藩王干预朝政的臂膀。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拔剑刺君。
性质,全变了。
萧昭缓缓蹲下身,看着代王的眼睛。
“皇叔,藩王举荐士子这条规矩,确实断了。”
萧昭霍然起身,面向满殿文武。
“朕改科举,是因为大梁的官,不能只会写酸文章!”
“湖广赈灾,知府连粮价都算不明白,三十万两银子拨下去,百姓能吃到几粒米?”
“河堤年年修年年塌,修堤的官连土方都算不准!”
“这种废物,朕要来何用?!”
萧昭字字铿锵,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至于藩王举荐……”萧昭目光冷厉。
“朝廷取士当凭才学!藩王养士推入朝堂,这些官到底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你代王?!”
代王脸色瞬间惨白。
萧昭走回御阶,居高临下下达圣意。
“代王等八王谋逆,行刺天子,罪证确凿!”
“即日起,削去藩王封号,贬为庶人,幽禁皇陵,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八王封地,收归朝廷!驻军由兵部全面接管!”
代王瘫在地上,嘴唇剧烈哆嗦。
“你……你们早就设好了局……”
沈蘅芜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代王,你以为今夜这场刺杀,是你谋划得当?”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蝼蚁,语气嘲弄。
“若非哀家特意下令撤了宫门暗检,你以为这把破铜烂铁,能带进太液池?”
代王猛地抬头!
沈蘅芜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随手扔在他脸上。
“八月十二,你密会英国公与安远侯幕僚。”
“八月十四,你联络七位藩王,约定中秋发难。”
“你的一举一动,全在哀家的眼皮底下。”
沈蘅芜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哀家与陛下,就等着你拔剑的这一刻。”
代王彻底绝望,像抽干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拖下去。”陆明霜冷喝。
禁军如拖死狗般将八王拖出大殿。
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殿内百官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萧昭坐回龙椅,端起新换的酒杯。
“诸位爱卿,宴席还没散。”
他轻抿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