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七年冬,大雪封了京城。
八王之乱刚平,朝堂难得安稳下来。
国库充盈,边疆也无战事。
礼部尚书便上了一道折子,请萧昭广纳后妃,充实后宫,开枝散叶。
萧昭准了。
消息传进坤宁宫时,武明月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秀女名册。
她捏着名册,半晌没说话。
她是皇后。
选秀是她该办的事。
她不能拦,还得办得妥妥当当。
“传内务府总管过来。”
武明月合上名册。
“初选、复选、殿选的规矩,本宫亲自定。”
十二月,大选结束。
十二名世家女子入宫。
其中最惹眼的,是礼部侍郎柳承安的女儿,柳悦霜。
柳悦霜十七岁,识字通文,入宫便封悦贵人,住进钟粹宫。
她不爱往御花园跑,也不争着在萧昭面前露脸。
旁人忙着打听圣驾去处,她却关起门练字看书。
这份安静,反倒让萧昭多看了她几眼。
连着三日,萧昭都翻了她的牌子。
第四日,萧昭批折子到深夜,便让人把柳悦霜召去了南书房。
柳悦霜进了南书房,从不往御案上多看一眼。
她只管研墨、添茶、整理书册。
萧昭累了,她便递茶。
萧昭肩背发紧,她便替他按上几下。
她话不多,也不问政事。
萧昭渐渐放下防备。
半个月后,南书房里多了一张小案。
萧昭批折子时,柳悦霜便坐在小案旁看书写字。
这日,萧昭正在看吏部送来的官员考评。
湖广巡抚出缺,几个候选人各有短处。
萧昭看得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
柳悦霜端着新沏的茶走过去。
“陛下,这茶凉了,臣妾换了一盏。”
萧昭接过茶,随口道:“湖广这些年水患不断,前任巡抚留下一堆烂账。朝中这么多人,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
柳悦霜垂着眼,语气很轻。
“臣妾不懂朝政。”
“只是臣妾从前在家时,听父亲提起过,都察院的李御史曾在江南治过水,做事也很认真。”
萧昭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李长青确实有治水的功劳。
只是此人出身世家,与柳家往来不浅。
萧昭思量片刻,在李长青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柳悦霜低头替他添茶,嘴角压下了一点笑意。
这半个月里,萧昭已在她有意无意的话里,对三名官员改了看法。
湖广巡抚李长青。
顺天府尹赵德明。
兵部侍郎王崇。
三人看着各有本事,背后站着的却都是同一批世家。
萧昭尚未察觉。
他只觉得柳悦霜知分寸,懂进退,是个难得的可心人。
坤宁宫里,武明月却快忍不下去了。
萧昭已经许久没进坤宁宫。
后宫里的人表面上规规矩矩,私下里却都在猜,皇后是不是失宠了。
“娘娘,您消消气。”
宫女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武明月坐在凤椅上,手指攥得发白。
“她每日都往南书房去。”
“南书房是什么地方?陛下竟也由着她。”
她越想越堵得慌。
柳悦霜才入宫多久,便把萧昭勾得连坤宁宫都不来了。
她办这场选秀,本是为了稳住后宫。
结果却亲手送进来一个压到她头上的人。
武明月起身。
“备轿,去凤鸣宫。”
凤鸣宫里,地龙烧得正暖。
沈蘅芜坐在软榻上,翻看青禾刚送来的密报。
“太后娘娘,皇后求见。”
“让她进来。”
武明月进殿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蘅芜将密报压在镇纸下。
“皇后这个时候过来,有事?”
武明月本想忍着。
可一对上沈蘅芜平静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就压不住了。
“母后,柳悦霜坏了规矩。”
“她天天待在南书房,陛下也一直护着她。儿臣这个皇后,快成了摆设。”
沈蘅芜没有接话。
武明月咬了咬牙,又道:“她一个贵人,凭什么能出入南书房?再这样下去,后宫还有什么规矩?”
殿内安静下来。
武明月说完,才发现沈蘅芜的脸色沉了。
“说完了?”
武明月愣住。
“母后?”
沈蘅芜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来凤鸣宫,只是为了哭柳悦霜抢了你的宠?”
武明月脸色一白。
“儿臣不是……”
“你是皇后。”
沈蘅芜打断她。
“柳悦霜能进南书房,确实是坏了规矩。但你盯着的,只有陛下去了她宫里几次。”
沈蘅芜转身拿起密报,扔到武明月脚边。
“捡起来,看清楚。”
武明月赶紧捡起密报。
她看了几行,脸色立刻变了。
密报里记着柳悦霜每次进南书房时说过的话。
也记着萧昭随后改动过的批示。
李长青。
赵德明。
王崇。
武明月抬起头,指尖发冷。
“这三个人……”
“都是世家的人。”
沈蘅芜看着她。
“柳悦霜她要的不是一个妃位。”
“她借着陛下的信任,把世家的人送进朝堂。”
“今日是湖广巡抚,明日就可能是户部、兵部,甚至是京营。”
武明月额上冒出冷汗。
她只以为柳悦霜想压过自己。
她没想到,柳悦霜真正盯上的是前朝。
“柳家把女儿送进宫,不是让她来伺候陛下的。”
沈蘅芜声音发沉。
“他们是想借她的嘴,把手伸进朝堂。”
武明月跪了下去。
“儿臣失察。”
“儿臣只顾着后宫那点事,险些误了大事。”
沈蘅芜看着她,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你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后宫就不只是争宠的地方。”
“每一个入宫的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
“你若只会盯着谁得宠,谁失宠,早晚会被人牵着走。”
武明月伏在地上,声音发紧。
“求母后教儿臣。”
过了片刻,沈蘅芜才开口。
“起来。”
武明月起身,站得很直。
沈蘅芜回到书案前。
“从明日起,重新定后宫请安规矩。”
“妃嫔无诏不得靠近南书房。”
“谁若以送茶、送汤、抄经为名接近御前,一律记档。”
“你是皇后。该查什么,该管什么,不需要哀家一件件教你。”
武明月深吸一口气。
“儿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