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五年春,慈宁宫的海棠开了。
沈蘅芜坐在廊下,看青禾修枝。
萧昭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
“母后,璟儿今年十五了。”
沈蘅芜放下茶盏。
八年前,萧璟还是个能在朝堂上解开算题的孩子。
如今,他已被册立为皇太子,也该成家了。
“皇后怎么说?”
“她已经让礼部拟了名单,正在查各家底细。”
“太子妃的人选,家世要清白,性子要稳。”
沈蘅芜说道,“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哪一家借东宫把手伸进朝堂。”
萧昭点头。
三个月后,礼部送来初选名册。
武明月亲自复选,先去掉了几家势力太重的勋贵。
最后留下的女子里,林卿云之女林氏最合适。
林家是清流,家底干净,没有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
殿选那日,武明月看她的礼数,沈蘅芜问她治家之道。
林氏答道:“长辈定规矩,晚辈守规矩。可规矩若只拿来压人,家里迟早会生乱。该守的要守,该改的也得改。”
沈蘅芜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算讨巧,但说得明白。
武明月也点了头。
太子妃的人选,就此定下。
大婚当日,京城满街张灯。
萧璟身着太子礼服,站在大殿前,背脊挺直,神色沉稳。
沈蘅芜看着他,想起萧昭刚出生时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阿昭的儿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太后,该入殿了。”
青禾低声提醒。
沈蘅芜收回思绪,起身入殿。
婚后两个月,东宫一直很安静。
萧璟开始协理部分政务。
遇到难办的折子,他会先写下自己的处置,再送去乾清宫请萧昭定夺。
萧昭看完一份河工折子,对沈蘅芜说道:“这孩子比朕当年更沉得住气。”
沈蘅芜笑了笑。
萧璟是她亲手教出来的,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
麻烦出在东宫的账上。
林氏接手东宫内务后,查到几笔采买账目不对。
同样的绢布、茶叶和炭火,东宫报出的价钱比宫外市价高出近一倍。
她让人找来旧单据,一笔一笔核对。
几名掌事宫人坐不住了,赶紧把消息送到坤宁宫。
武明月看完账目,没有说林氏查错。
她只让人传话:“东宫旧账牵涉多年,太子妃初掌内务,不必急着动。先把账册送来坤宁宫,由本宫一并核看。”
林氏看着传话的嬷嬷,沉默片刻。
“账册可以送。”
“但账上有亏空,就该查清。臣妾会把核过的明细一同送去,请皇后娘娘定夺。”
她没有停手。
次日,林氏将查出的六笔虚账和经手人名册送到坤宁宫,还附了一封信。
信里写得很明白。
她不是要越过皇后处置人,只是东宫用度是太子府的脸面,账目不能糊涂。
武明月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许查。
她担心的是林氏刚入宫,便把东宫积年的旧账全翻出来,会惊动一串人。
那些人若是联手反咬,林氏未必挡得住。
可林氏先查后报,也确实没有给她留多少余地。
第二日请安,林氏照常来到坤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武明月看着她。
“太子妃既然有主意,东宫的事便自己办。”
这句话听着像放权,殿内的人却都听出了冷意。
林氏福身。
“儿臣不敢擅专。”
“只是账目有疑,儿臣不敢装作看不见。”
武明月没有接话。
林氏行礼退下。
此后半个月,东宫与坤宁宫的往来都淡了下来。
萧璟察觉不对,去了乾清宫。
“父皇,母后和太子妃因为东宫账目闹得不愉快。”
萧昭放下朱笔。
“后宫的事,朕不便插手。”
“去慈宁宫,请你皇祖母看看。”
萧璟当日便去了慈宁宫。
沈蘅芜没有马上召见二人。
她让青禾取来东宫账册,又命人暗查那几笔采买的经手人。
三日后,结果送到慈宁宫。
六笔账全有问题。
其中两名掌事宫人,已私下收了供货商的银子。
沈蘅芜这才下旨,命武明月和林氏一同到慈宁宫。
两人进殿后行礼。
沈蘅芜没让她们多跪,直接说道:“东宫的账,哀家看过了。”
“太子妃查得没错。六笔采买虚高,两名掌事宫人收了银子。”
林氏垂下眼。
武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太子妃也有不妥。”
沈蘅芜看向林氏。
“你查账是对的。但东宫不是寻常宅院,旧账牵着宫人,也牵着内务府。你刚入东宫,查出问题后该先知会皇后,再定如何处置。”
“你把明细直接送到坤宁宫,看着是请示,实际上已经把事摆到了皇后面前。她若不准查,像是包庇;她若立刻查,又会被人说是东宫逼着她表态。”
林氏脸色一白,低头道:“儿臣思虑不周。”
沈蘅芜又看向武明月。
“皇后也有错。”
“太子妃查出假账,你先想的是旧关系会不会受牵连,却没先替她把账查清。”
“你是皇后,要顾全大局。但顾全不是把有问题的事压下去。”
武明月起身行礼。
“儿臣知错。”
沈蘅芜抬手,让她坐下。
“东宫与坤宁宫一有风吹草动,外朝都会盯着。”
“你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妃。若为了几笔账彼此僵着,外头的人就会猜皇后和东宫不和,再借机往里头塞人、递话、挑事。”
殿内安静下来。
“这六笔账,由内务府、坤宁宫和东宫各出一人,共同复核。”
“收受贿赂的宫人,按宫规处置。以后东宫每季账目,都送坤宁宫备档。”
“太子妃查账前,先知会皇后。皇后若认为账目有疑,也不得无故压着不办。”
林氏和武明月一同起身。
“儿臣遵旨。”
青禾端来两碗热汤。
沈蘅芜道:“喝了汤,各自回去。以后有分歧,就把话说在明处,别让底下的人替你们传来传去。”
两人喝完汤,互相行礼后退出慈宁宫。
殿外的宫道上,武明月先开了口。
“账目的事,是本宫顾虑太多。”
林氏答道:“儿臣也不该只顾着查账,没有先向母后说明。”
两人没有再多说,各自上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