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海棠落了一地。
青禾刚叫人扫完,陆归鸿便快步进了院子。
“太后,坤宁宫那边又起了动静。”
沈蘅芜合上东宫送来的账册。
“说。”
“皇后昨夜在陛下面前提了三回武家的事。她说朝中有人故意压着镇国公府旧部,不肯给武家公道。陛下没多说,离开坤宁宫后去了昭华宫。”
沈蘅芜指尖在案上点了一下。
柳家倒台后的这些年,武明月比从前稳重不少。
可近来武定川旧部升迁受阻,又接连被御史盯上。
武明月担心有人要借机清算武家,便一次次去找萧昭说情。
她是皇后。
她每开一次口,外朝便多一层“外戚干政”的议论。
萧昭没有处置武家,也没有同武明月说透,只是越来越少去坤宁宫。
“皇帝这几日歇在哪里?”
青禾答道:“前两日在绿萼阁,昨夜在昭华宫。皇后已经三日没睡好。”
沈蘅芜起身,走到窗前。
“传话。三日后,慈宁宫设家宴,只请皇帝和皇后。”
三日后,慈宁宫正殿只摆了一桌家宴。
萧昭和武明月相对而坐,席间只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武明月低头喝汤。
萧昭翻着手边的折子,也没有看她。
沈蘅芜放下筷子。
“你们两个,是把慈宁宫当摆设了?”
萧昭抬眼。
武明月捏着汤匙的手顿住。
“武家和文官那点摩擦,哀家听见了。皇帝连着多日不回坤宁宫,哀家也听见了。”
武明月脸色发白。
萧昭没接话。
沈蘅芜起身走到殿门前。
“青禾,闭门。”
武明月猛地站起身。
“母后?”
殿门缓缓合上,外头落了门闩。
萧昭皱眉:“母后这是做什么?”
沈蘅芜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今日把话说清楚,再叫人开门。”
“殿外是哀家的人。皇帝若一定要走,一道旨意便能开门。可你若还想守着这桩夫妻情分,就留下来,把该说的话说完。”
说完,她带着青禾去了偏殿。
正殿里安静下来。
萧昭走到窗边,见窗下站着慈宁宫暗卫,沉着脸转过身。
武明月坐回椅子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是不是厌了臣妾?”
萧昭沉默片刻。
“朕没有。”
“没有?”
武明月抬头看他,“坤宁宫的门,陛下已经多久没进了?”
萧昭看着她红着的眼睛,声音有些沉。
“皇后,你这半年在朕面前提了多少回武家?”
武明月一怔。
“武定川旧部升迁受阻,你不停的找朕。连御史递一封折子,你便怕朕要动武家。”
“臣妾只是替父亲说几句公道话。”
“朕知道武家清白。”
萧昭道,“可你一次次来逼朕表态,外头的人便会觉得,武家靠的是皇后的话。”
“朕若偏着武家,御史会说朕纵容外戚。朕若不立刻应你,你便觉得朕要弃了武家。”
武明月眼泪掉得更厉害。
“所以陛下就躲着臣妾,去别的宫里?”
萧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是在躲。
他不想听武明月哭,也不想每次见她,都绕不开武家的事。
可他越躲,事情越糟。
“朕待你冷淡了,是朕不对。”
萧昭走到她面前。
“但朕不是不管武家的事。朕是皇帝,不能因为皇后几句话,就在朝堂上替一家人定是非。”
武明月攥紧衣袖。
“陛下若早些告诉臣妾这些,臣妾也不会日日胡思乱想。”
“你从前会同臣妾说朝里的难处。如今出了事,陛下宁愿去别的宫里,也不肯同臣妾多说一句。”
萧昭一时无话。
武明月看着他。
“陛下心里,到底把臣妾当什么?”
这句话让萧昭停了很久。
“你是朕的皇后。”
“也正因如此,朕才希望你先看清自己的位置。”
“你可以担心武家,但不能只盯着武家。你是皇后,不该成为武家递话的人。”
武明月垂下眼。
她想起太子妃查东宫账目时,沈蘅芜说过的话。
皇后要顾全大局。
她当时记住了。
可武家一有风声,她又慌了。
“臣妾明白了。”
她声音发哑。
“臣妾怕武家没了倚仗,怕父亲和兄长被人算计,便忘了自己先是皇后,才是武家的女儿。”
萧昭神色缓下来。
“朕也该早点同你说清楚。”
“朕不该把朝里的烦心事带回后宫,更不该拿冷落你当法子。”
武明月抬头。
萧昭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往后,武家的事走前朝的章程。该查便查,该护便护。”
“你信朕一次。别再拿着武家的每一点风声来问朕,是不是不要你了。”
武明月抓住他的手。
“臣妾记住了。”
两人坐回桌前,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大半夜。
天快亮时,殿外传来沈蘅芜的声音。
“说完了?”
萧昭走到门边。
“母后,儿臣和皇后说清楚了。”
门闩被取下。
沈蘅芜进殿,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叫人重新添上热茶。
“皇后。”
武明月起身。
“儿臣在。”
“武定川是忠臣,皇帝心里有数。你日日替武家开口,只会让人觉得武家离不开皇后的枕边风。”
“往后,后宫不许替外朝递话。武家若真有冤情,让他们按规矩上折子。”
武明月低头应下。
“儿臣明白。”
沈蘅芜又看向萧昭。
“皇帝也记住。你若觉得皇后做得不妥,便当面告诉她。”
“你越往别的宫里去,后宫越会猜,外朝越会跟着猜。到最后,一点小事也会被人做成大事。”
萧昭抱拳。
“儿臣记下了。”
沈蘅芜端起茶碗。
“行了,天亮了,都回坤宁宫歇着。”
萧昭和武明月一同告退。
两人出了慈宁宫,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一前一后。
但是帝后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刚刚和好没几天,一场危机却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