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二十年秋,江南的粮船排到了运河尽头,一船接一船地往京城运。
沈蘅芜站在慈宁宫的高台上,往下望。
宫墙外头,市集喧闹,商贩的吆喝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福海端着账册进来禀报:“太后,今年秋收,各省粮仓皆已装满,比去年多出三成。”
“海贸这几年也稳了。”
沈蘅芜接过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陈镇海的水师巡了半年,海上再没出过乱子。”
福海又道,“太子殿下昨日还说,东宫库房里的赋税折子,今年头一回没有一处地方拖欠。”
沈蘅芜合上账册,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浣衣局的水冷得刺骨。
想起裴家满门,想起北狄铁骑压境,想起严家、周家、萧慎、慧空,那些名字一个个从她眼前过去,最后都成了史书里几行字。
如今这些名字都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青禾端着药进来,见她站在那儿,轻声问:“太后,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想什么。”
沈蘅芜转过身,接过药碗,“哀家在想,这天下,好像真的太平了。”
青禾笑了笑:“太平是太后打下来的。”
沈蘅芜没接这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青灰的宫墙,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压不住了。
三日后,早朝散去,张之胥却单独求见慈宁宫。
“太后,”他跪得规规矩矩,“臣听闻宫里有传言,说太后欲彻底归政,不再问朝中事。”
“是有这个打算。”
沈蘅芜没瞒他。
张之胥抬头,脸上带着急色:“太后,如今天下虽安,可西陲霍星虽收复失地,吐蕃余部未清;严世蕃逃在大秦,日后未必不会再兴风浪。太后若真的撒手,臣等实在放不下心。”
“许尚书那边,是不是也这么想?”
“许尚书今日没敢来,怕太后觉得他多嘴。”
张之胥叹了口气,“可臣等这些年,习惯了朝中大事有太后压着。骤然撒手,臣等怕陛下……”
“怕陛下撑不起来?”
沈蘅芜替他说完。
张之胥没敢应声,低着头。
沈蘅芜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话。
她当然明白这些老臣的顾虑,这大梁走到今天,太多次是踩着刀尖过来的。
“张之胥,”她终于开口,“你觉得陛下这些年,是靠哀家撑着,还是自己撑起来的?”
张之胥一愣,答不上来。
“这样吧。”
沈蘅芜放下茶盏,“给陛下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哀家一件朝政都不插手。若真出了乱子陛下应付不来,哀家自会再管。若没出乱子……”
她顿了顿。
“你们这些老臣,也该学着信他一次。”
张之胥退下时,心里没底,却也不敢再劝。
这三个月里,沈蘅芜果真什么都没问。
她只在慈宁宫里种花,教萧璟的孩子认字,偶尔翻翻旧账本,日子过得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清闲。
到了第二个月,麻烦真的来了。
湖广大水,冲垮了三处堤坝,十七个县受灾。
折子送进宫时,萧昭正在批阅河工奏报,手里的笔顿住了。
福海候在一旁,小声问:“陛下,要不要请太后过问?”
萧昭没抬头。
“不必。”
他把河工的旧折子翻出来,又叫来户部、工部两位主事,连夜核对账目、调粮路线。
三日之内,他调开京畿三仓的存粮,走水路直送湖广;又下旨免了受灾十七县三年赋税,命张之胥亲自南下督工。
有人在朝上进言,说此事重大,该请太后示下。
萧昭只说了一句。
“母后信朕能担事,朕不能让她失望。”
灾情压下去后,湖广堤坝重修完工的奏报送进京城,正好是三个月期满的那一日。
张之胥拿着奏报,站在乾清宫门口愣了半天,最后转身去了慈宁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蘅芜看着他,笑了。
“看明白了?”
“臣……惭愧。”
张之胥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三个月,陛下处置得比臣想的还稳当。”
“哀家早就说了。”
沈蘅芜端起茶盏,“这天下,总要有他自己扛起来的一天。”
冬至那日,沈蘅芜穿了件寻常的暗红宫装,坐在慈宁宫正殿。
萧昭一个人进来,没有带任何随侍。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忽然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颤一颤地抖。
“母后。”
他哽着声,说不下去。
沈蘅芜起身,走到他跟前。
“皇帝,这是怎么了。”
“母后教朕认字,教朕批折子,教朕怎么御下,怎么防人。”
萧昭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这些年,朕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是母后在替朕兜底。”
“如今母后要退,朕心里……”
他说不下去,眼泪掉在青砖上。
沈蘅芜伸手,抚上他鬓边那几缕新添的白发。
“皇帝。”
她的声音很轻。
萧昭抬头看她。
“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
沈蘅芜道,“湖广那场水患,你处置得比哀家预想的还好。”
“大梁交给你,哀家放心。”
萧昭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膝前,哭得像个孩子。
沈蘅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头发,像很多年前哄小时候的他睡觉一样。
殿外,飘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半月后,萧昭在太和殿正式下旨,尊沈蘅芜为“昭圣太后”,今后颁一切诏令,不再需太后附署,慈宁宫亦不再受理朝政奏报。
诏书传出那日,满朝文武齐齐跪贺。
沈蘅芜坐在慈宁宫窗前,看着雪落满了庭院,手里捧着一杯温茶,忽然觉得,这大梁的天,是真的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