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信送到沈蘅芜手中时,她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卷过纸角,很快烧成一团灰。
“查得出是谁塞进窗缝的吗?”
青禾摇头。
“窗外是回廊,今日进出慈宁宫的宫人不少。奴婢查了当值记录,暂时查不出是谁。”
沈蘅芜抬手,将灰烬拨进香炉。
“把今日靠近后殿的人都记下来,不必声张。”
“是。”
沈蘅芜没有告诉萧昭,更没有告诉萧璟。
一封没有来路的信,掀不起风浪。
可有人敢把信送进慈宁宫,便说明有人已经盯上了东宫。
半年后,慈宁宫依旧安静,外头的风向却变了。
太子妃林氏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萧定天。
萧定天出生时身子就弱,五岁了,还是时常咳嗽发热。
太医院换了几轮方子,只能慢慢养着,始终不见大好。
萧璟为儿子的病没少操心。
东宫子嗣单薄,另外两位皇子却都长大了。
二皇子萧渊去年封晋王,十九岁,爱习武,也爱结交军中之人。
晋王府里常有武将出入。
今日请人饮酒,明日陪人围猎。
京畿大营几个副将、参将,也渐渐成了晋王府的常客。
三皇子萧远封齐王,比萧渊小两岁。
他不爱舞刀弄枪,却喜欢结交文人。
齐王府里养着几个落第举子,替他捉刀写诗,编修杂书。
朝中几个清流御史,也常夸他知书识礼,有贤王之风。
一个拉拢武将。
一个笼络文臣。
朝堂上渐渐有人开始盘算。
若东宫这一支当真后继无人,往后储位会落到谁手里?
起初,沈蘅芜没有放在心上。
皇子年纪大了,与朝臣来往本不算稀奇。
可后来,陆续有些话传进了慈宁宫。
晋王府一个门客在酒楼喝多了,当众说:“太子身子一般,膝下又只有一个病弱的孩子。往后这天下,还得看谁担得起来。”
这话传出去后,晋王府没有追究,晋王也没有出面澄清。
没过几日,齐王府又请了几名清流上折子。
折子写得很体面。
他们说太子政务繁忙,又忧心皇孙身体,请陛下多派几名太医常驻东宫。
表面是在关心东宫。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在提醒满朝文武,太子这一支子嗣不旺。
两件事单看,都还能解释。
放在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沈蘅芜让青禾整理了近半年晋王府和齐王府的往来名册。
青禾站在案前,一条条念。
“晋王府近一年宴请武将四十七次,其中京畿大营的副将、参将去了十九趟。”
“齐王府与翰林、御史往来三十二次。礼部两个郎中,一个月能去齐王府五六回。”
沈蘅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皇帝知道吗?”
青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知道。”
沈蘅芜抬眼。
青禾继续道:“京畿大营那几个将领,本该轮调,陛下压下了调令。礼部那两个郎中年终考评有失察之处,陛下也没有处置。”
这不是没发现。
这是有意留着。
沈蘅芜坐在窗前,整整想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她让人请萧昭来慈宁宫。
萧昭进门时,外头天已经暗了。
这些年他独自理政,眉眼间添了疲色,脚步却依旧沉稳。
“母后叫儿子来,有何事?”
沈蘅芜没绕弯子,直接将名册推到他面前。
“晋王府、齐王府近半年的往来,你看看。”
萧昭翻了两页,神色平静。
“朕看过。”
“既然看过,为何不管?”
萧昭将名册放下。
“璟儿仁厚,这是好事。”
“可帝王只靠仁厚,守不住天下。”
沈蘅芜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昭继续道:“这些年他协理政务,做事稳,也肯听劝。但有时太稳,便容易显得软。”
“朕想看看,若有人动他的根基,他会怎么应对。”
殿里静了下来。
炭火烧得很旺,沈蘅芜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你明知晋王拉拢武将,齐王借文臣造势,还是故意放着他们?”
萧昭没有否认。
“朕没有想让他们真的斗起来。”
“朕只是想给璟儿一道难题。”
“难题?”
沈蘅芜冷声道:“晋王府的人已经在外头传太子体弱,齐王府的人借请太医之名,说东宫子嗣不旺。”
“这些话传一天,东宫的根基就松一分。”
“你以为你在给璟儿出题,可外头的人会当成什么?”
萧昭皱起眉。
沈蘅芜没有停。
“他们会当成皇帝对太子不满意。”
“他们会当成晋王、齐王有机会。”
“等朝臣站队,等武将和文臣各自抱团,这件事就不是你想收便能收住的。”
萧昭沉默。
沈蘅芜盯着他。
“你想磨炼璟儿,哀家不拦。”
“你可以让他去办案,去赈灾,去查贪墨,去处置棘手的政务。”
“可你不能拿他的兄弟做局。”
“他赢了,外头会说他容不下兄弟。”
“他若输了,太子之位就会不稳。”
“这不是历练。”
“这是拿储位和亲情去赌。”
萧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朕只是怕他太软。”
“朕能替他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沈蘅芜的语气缓下来,却没有退让。
“强,不是靠兄弟相逼逼出来的。”
“你当年走到今日,靠的是证据,是章法,是一次次自己办成的事。”
“不是哀家故意放出两个皇子,让他们去夺你的位置。”
萧昭垂下眼。
许久后,他才开口。
“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沈蘅芜道:“不是简单,是你这些年太怕璟儿走得太顺。”
“你怕他不知道皇帝的难处,怕他将来镇不住朝堂。”
“可你若连储位都不给他稳住,他拿什么去学做皇帝?”
萧昭抬头看她。
“母后要朕怎么做?”
“先查。”
沈蘅芜道:“查晋王府和齐王府到底做了什么。”
“若只是寻常结交,敲打一番便够了。”
“若有人借他们的名头拉帮结派,挑动储位,那就不能再留。”
萧昭点头。
“朕明日便下旨,京畿大营与两府来往过密的人,一律轮调。”
“礼部那两个郎中,也交吏部复核。”
沈蘅芜摇头。
“这些只能压住表面。”
“你还要让他们明白,太子是你亲定的储君。”
“谁敢借东宫子嗣、太子仁厚做文章,谁便是在动国本。”
萧昭沉默许久,终于应下。
“朕明白。”
他没有立刻离开。
灯火下,他的神情有些疲惫。
“母后,朕这些年独自撑着朝政,有时候也会怕。”
“怕自己走错一步,最后变得和父皇一样。”
沈蘅芜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将茶盏放回桌上。
“你不是先帝。”
“先帝身边,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能拦住他。”
“你有哀家,有璟儿,也有张之胥、许谦之那些敢说实话的臣子。”
“只要你肯听,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昭眼眶微红,低头行了一礼。
“儿子记下了。”
他走出慈宁宫时,夜风吹得宫灯轻晃。
他抬头望向东宫。
那里还亮着灯。
殿内安静下来。
沈蘅芜唤了一声:“青禾。”
“太后。”
“从明日起,你亲自盯着晋王府和齐王府。”
“查他们见过谁,送过什么东西,私下传过什么话。”
青禾应下。
沈蘅芜又道:“再查一查,半年前那封信的纸张和字迹,有没有在两府出现过。”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