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元年正月初七。
新帝登基后的第七日,太和殿开大朝会。
雪停了两日,丹墀上的积雪已被扫开。
天还没亮透,百官便按品级站在殿外,呼出的白气混在冷风里。
殿内燃着炭盆。
龙椅左侧垂着珠帘,帘后放着一张紫檀椅。
昭圣太皇太后沈蘅芜坐在椅上,仍穿着国丧素服,腕间只戴了一串旧念珠。
萧璟走上御阶,在龙椅前停了停,才坐下。
他双手压在膝头,过了两息,腰背慢慢挺直。
福海站在阶侧,高声唱道:“跪……”
满殿朝服齐齐伏下。
先帝梓宫尚停在乾清宫,白幡未撤,朝中上下都还沉在国丧里。
可朝政不会等人。
张之胥先奏北疆冬防兵额与粮秣核销。
许谦之接着奏漕运封冻后的仓储调度。
两人都是老臣,条陈清楚。
萧璟问了几句,便依章批下。
前半个时辰,朝会还算平稳。
轮到户部时,许谦之侧身看向班列。
“淮南春耕拨款折子,昨日已送内阁。邵侍郎,请呈报。”
户部左侍郎邵敬堂走出班列。
他年过五十,两鬓发白,官袍却熨得没有一丝褶子。
他先向御座行礼,又朝珠帘方向躬身。
“臣以为,此款不宜此时拨付。”
殿中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邵敬堂垂着眼,声音不高。
“国丧未除,丧仪未毕。按旧例,除军情、边警、刑狱等急务外,其余政务可暂缓议处。”
“春耕拨款虽关民生,却非眼前刀兵。臣请待丧仪毕后,再议此事。”
他顿了顿。
“臣不敢在先帝灵前,大谈钱粮。”
这句话一出,殿中更静了。
萧璟手指微微收紧。
昨夜,他看过淮南的折子。
去年秋汛冲毁三处圩堤,六县受灾,春耕要修堤、补种、免旧欠。
总银一百三十七万两,分三批拨付。
第一批银子若不能在正月二十日前出库,雨水后便要耽误农时。
可邵敬堂这句“不敢在灵前谈钱粮”,堵得很巧。
若当殿驳斥,便像不敬先帝。
若准了缓议,淮南春耕便要拖下去。
萧璟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
邵敬堂仍跪在那里。
他没有催促。
他等的,正是新帝的犹豫。
珠帘轻轻一动。
“邵侍郎。”
沈蘅芜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不高,却压住了殿中的窃窃私语。
“哀家问你几句。”
邵敬堂立刻伏身。
“臣在。”
“先帝遗诏,你可曾参与誊抄?”
邵敬堂迟疑了一下。
“臣……曾随内阁誊录一份。”
“那你可记得,遗诏中关于丧仪,是如何写的?”
邵敬堂没有立刻答。
沈蘅芜替他念了出来。
“丧仪从简,不设水陆道场,不停诸司政务,不误农时。”
她停了一下。
“这二十个字,是先帝病重时亲笔添上的。”
“那日他连笔都握不稳,是哀家扶着他的手写完的。”
殿中无人敢接话。
“你今日拿旧例压遗诏。”
沈蘅芜问:“邵侍郎,遗诏与旧例,何者当先?”
邵敬堂额头贴在金砖上。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朝野议论,恐有人借国丧生事……”
“那哀家再说一个旧例。”
沈蘅芜没有给他绕开的机会。
“承平二十九年,韩太后崩逝。彼时山东遭雪灾,七百余人冻饿而死。”
“赈灾折子送入宫中,当时朝廷没有压着不办,而是在灵前批了四个字——先赈后哭。”
“张之胥。”
“臣在。”
“那道朱批原件何在?”
张之胥立刻出班。
“内阁黄册第三十七函,臣可随时取来。”
“不必取。”
沈蘅芜道:“邵敬堂在户部管度支十一年。当年山东赈灾银自太仓拨出,他彼时是户部主事,经办文书上还有他的花押。”
邵敬堂背脊僵住。
“你经手过。”
“你知道有这个先例。”
“如今却站在这里,说不敢在灵前谈钱粮。”
沈蘅芜语速不快。
“那哀家便要问一句。”
“你今日要拦的,究竟是这一百三十七万两,还是御座上的新帝?”
殿内几名官员脸色骤变。
“臣绝无此心!”
邵敬堂声音高了几分。
“臣只是遵循旧例,不敢擅断!”
“淮南六县,去年秋汛毁田九十四万亩。”
沈蘅芜道:“春耕要种子,要修堤,要免旧欠。雨水一过,秧苗下不去,这一季便没了收成。”
“今年若误农时,秋日便要开常平仓。”
“常平仓一开,明年北疆军粮又从何处补?”
她顿了顿。
“你说不敢在灵前谈钱粮。”
“若淮南真有人饿死,你敢不敢到先帝灵前,再把这句话说一遍?”
邵敬堂手掌撑在砖上,指节泛白。
半晌,他低下头。
“臣……有罪。”
“折子呈上来。”
“臣遵旨。”
邵敬堂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福海下阶接过,送到御案前。
萧璟展开折子。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淮南春耕拨款,准。”
他的声音落在大殿里。
“第一批四十万两,正月二十日前出库。”
“余款依原拟三批拨付,由户部、工部核验后报内阁存档。”
“工部遣员随银南下,督修圩堤。”
“淮南六县去年旧欠,全数免除。”
萧璟抬起眼。
“另派户部主事一人随行,每十日回奏一次修堤、放种、发银进度。”
“若误农时,或有侵吞延误者,不论官职,一律议罪。”
许谦之率先出班。
“陛下圣明。”
张之胥紧跟着出班。
殿中百官齐声应和。
邵敬堂仍跪在原地,也低声道:“陛下圣明。”
朝会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
殿外积雪未化,靴底踏过石阶,留下杂乱的脚印。
—
凤鸣宫。
炭盆烧得很旺。
萧璟站在案前,摘下朝冠,额角还带着汗。
沈蘅芜已换了常服,坐在赵嬷嬷留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萧璟低头。
“孙儿一时没有接上话。”
“接不上话,不算大错。”
沈蘅芜把茶盏放下。
“错在你沉默得太久。”
萧璟抿紧嘴唇。
“朝堂上,皇帝可以先想。”
“可你得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在想办法,不是被人压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
“你今日沉默那十几息,底下有多少人在数?”
萧璟没有回答。
“邵敬堂不是要拦淮南的银子。”
沈蘅芜道:“他是拿了一件谁都不敢轻易反驳的事,试你敢不敢接。”
“你若当场驳回,他便知道新帝有主意。”
“你若任由他拖下去,他便知道有些事可以借规矩压着办。”
萧璟抬起头。
“他为什么要试孙儿?”
“因为他怕。”
沈蘅芜说得平静。
“你父皇在位二十三年,清隐田,改科举,开海贸,收藩地。”
“这些新政,每一条都动了旧人的利益。”
“邵敬堂在户部十一年,经的是旧账、旧规矩、旧人情。”
“日后若继续清漕耗、查商税,他底下那些关系,一个都逃不掉。”
萧璟慢慢明白过来。
“父皇驾崩后,他们觉得朝里能松一松了。”
“是。”
窗外的白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萧璟沉默片刻。
“祖母,今日若不是您开口……”
“今日哀家开口,是因为你刚登基,国丧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