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淮南急报入京。
送信的驿卒倒在正阳门外,昏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油布文书。
福海接过折子,快步送进乾清宫。
萧璟看到第三行,手指停住了。
去冬淮南连日暖冬,仓中虫卵未死。
备春耕时,六县查验种仓,麦种、稻种蛀毁近三成。
若种子补不上,今年春耕便要误。
萧璟合上折子。
“传内阁。”
不多时,张之胥和许谦之进了御书房。
张之胥道:“江南三府常平仓存有种谷,可先调十二万石。等河道解冻,立刻起运淮南。”
许谦之道:“淮南六县去年秋汛毁田,旧欠才免,如今又缺种子。臣请免去六县今年田赋,让百姓先把地种下去。”
萧璟问:“全免?”
“全免。”
萧璟翻开种子清单,又看了一遍。
“调种、免赋,都办。”
“张阁老拟调种旨意,许尚书拟减赋旨意,明日早朝议定后发下去。”
两人领旨,张之胥却没退。
“陛下,六县有二十七个仓口。种子从哪里来、分到哪里去、途中损耗多少,若全交给地方官,臣不放心。”
萧璟抬眼。
“新科进士中,农事策问第一的是谁?”
许谦之答道:“钟彦辰,江西吉安人。去年二甲第七,如今在通州分司历练,负责漕米验收。”
“调他去淮南。”
“给他户部关防和核验册,随户部官员一同办差。”
“种子照常分发,每个仓口的入库、验种、损耗、分发,都让他记明白。”
“十日一奏。”
张之胥拱手。
“臣遵旨。”
次日早朝。
调种旨意没有人反对。
轮到减赋时,户部左侍郎邵敬堂出了班。
“臣有议。”
萧璟道:“说。”
“调种之事,臣附议。但淮南六县去年旧欠已免,今年再全免田赋,便是两年不入一文。”
“臣担心今日淮南因虫害免赋,明日别处因旱、水灾求免。国库要支北疆军饷,还要扩建水师,不能处处开口子。”
殿中无人说话。
萧璟看着他。
“永昭三年,河南开封、归德大水,先帝免两府田赋一年,拨太仓银六十万两赈灾。”
“当年你奉户部之命,参与核验灾册。此事,你忘了?”
邵敬堂一顿。
萧璟看向张之胥。
“黄册带来了?”
“带来了。”
张之胥呈上黄册。
萧璟翻到折页处,念道:“永昭三年,开封、归德田赋全免。永昭四年征半赋。永昭五年复原额。”
他合上黄册。
“先帝免赋,不是没有章程。”
“淮南六县,今年全免,明年征半赋,后年复原额。”
“年限写进旨意,谁也不能借此拖着不还。”
邵敬堂低声道:“可地方若借免赋之名,再添杂派,户部也难核验。”
“那就禁。”
萧璟道:“淮南六县三年内,不得以修堤、赈灾、种粮为名,加征杂派、摊派徭役折银。”
“谁敢借免赋收百姓的钱,县令革职,知府失察,一并议罪。”
“往后各地请免赋,必须附毁田清册、灾情丈量、仓储数目和地方核验文书。”
“有实情,朕就免。”
“没有实情,谁来求都没用。”
邵敬堂额头抵地。
“臣无异议。”
萧璟转向许谦之。
“旨意添上。”
“工部遣员南下,督修圩堤。”
“户部核验种子、减赋和赈务支出,每十日呈报内阁。”
“臣遵旨。”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珠帘后,沈蘅芜没有开口。
散朝后,萧璟召见钟彦辰。
钟彦辰刚从通州赶来,袖口沾着灰,行礼后便站在案前。
萧璟把种子清单推过去。
“看得懂?”
钟彦辰接过清单,很快抬头。
“陛下,这份清单不对。”
“说。”
“六县合报蛀毁三成,可寿州蛀损四成八,庐州蛀损四成一,其余四县都在两成上下。”
“六县同在淮南道,虫害或有轻重,不该差得这么大。”
萧璟问:“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钟彦辰谨慎道:“臣未到淮南,不敢断言。”
“仓种蛀损严重,无非是仓廪漏雨受潮、入仓前晒得不够,或有人在仓里动了手脚。”
“前两样是失职,第三样便是罪。”
萧璟看了他片刻。
“到了淮南,先查寿州和庐州。”
“种子照常分,不能误了农时。”
“但两地粮仓,你亲自验。”
“每一仓、每一囤、每一层的蛀损,都记进册子里。”
“你只有查验、记录、回奏之权,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擅自拿人,也不许惊动地方。”
钟彦辰叩首。
“臣领旨。”
人退下后,萧璟拿起朱笔,在寿州、庐州两行字上各画了一圈。
当晚,凤鸣宫。
沈蘅芜坐在灯下,看着白日送来的减赋旨意副本。
青禾进殿,压低声音。
“太皇太后,淮南有信。”
“说。”
“寿州粮仓管事黄启年,去年腊月起,与京城顺和号粮行来往书信,共有七封。”
“暗卫截得两封抄本,原信已按时送出,对方没有察觉。”
沈蘅芜问:“信里写了什么?”
青禾道:“腊月二十六,黄启年问京中何时能出手。”
“正月初三,顺和号回了六个字。”
她将纸放到案上。
“虫不够,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