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天还没亮,凤鸣宫的门便开了。
陆明霜穿着短打,靴底带着夜泥,进殿便单膝跪下。
沈蘅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淮南六县仓口图。
“从青刃旧部里挑三十人,今日出京,走陆路。”
陆明霜抬头。
沈蘅芜指向图上四处红圈。
“寿州、庐州、凤阳、定远,先盯住这四处。”
“让人混进平仓短工、运粮脚夫和堤上夯工里。钟彦辰验种、核仓、查堤时,你的人跟着他走。”
“地方官不必知道你们的身份。你只对钟彦辰露面。”
“臣明白。”
沈蘅芜拿起一张薄纸。
“穆青岚定在四月初三动手,要毁堤,也要烧仓。”
“她既敢动,就一定提前踩过点,淮南也一定留了人。”
陆明霜低头听令。
“你此去不是抓穆青岚。”
“先守住堤,守住种子,不能让淮南误了春耕。”
“臣领命。”
当日午后,青禾将密令夹进给钟彦辰的批示中,由快马送往淮南。
——
二月十八,钟彦辰抵达寿州。
知府给他安排了客院,他没住。
他换下官袍,穿着粗布衣裳,带着两个从通州来的老夯工,直接去了西堤。
寿州仓管黄启年赶来,请他去府衙用饭。
钟彦辰没推辞,只吃了一碗饭,便放下筷子。
“仓口在哪儿?”
黄启年笑道:“钟大人一路辛苦,不如歇两日。种子的事,急也急不来。”
“农时不等人。”
钟彦辰起身。
“离月底只剩十日,先看仓。”
此后六日,他将寿州七处仓口查了一遍。
每一囤种子,他都用竹签探过,用秤称过,再取样装袋记档。
二月二十四,他带着两个老夯工上了西堤。
走到第二里,姓吴的夯工忽然停下,用铁镐敲了敲堤面。
“大人,这里的声不对。”
钟彦辰蹲下,用竹签往堤里探。
竹签刚入土,便陷了下去。
他换了三个位置,都是一样。
三年前修好的圩堤,不该松成这样。
“挖。”
两名夯工轮着下镐。
半个时辰后,坑挖到三尺深。
上层还是夯土,下面却填着细沙和碎草。
姓孙的夯工抓了一把沙,脸色发沉。
“大人,这是河滩沙。”
有人把细沙灌进堤里,再用夯土盖住。
钟彦辰接过竹签,继续往下探。
竹签碰到硬物。
他跳进坑里,扒开细沙,底下露出一截包着油纸的引线。
油纸内是黑灰药末。
姓吴的压低声音。
“大人,要不要报知府?”
钟彦辰将引线埋回去,重新盖好细沙。
“现在不能报。”
“惊动的人一多,埋线的人就会跑,线索也会断。”
他起身问道:“这段堤当年是谁监修?”
“州里工房,还有工部南下的员外郎。”
“今年修堤的石灰从哪儿来?”
“通州窑厂,前几日刚到。”
钟彦辰记下名字,转身去了寿州工房。
他没提火药,也没提引线,只说西堤堤背虚浮,要补土加固。
当天,工房调来三百民夫。
钟彦辰将四里多的堤面分成十七段,逐段补土夯实。
发现引线的那一段,他没再往下挖,只让民夫在堤背外侧加宽土肩。
引线还在原处。
可堤身多了一层保护。
当夜,钟彦辰将查到的情况誊进另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不送户部。
堤根、沙层、坑位、引线走向,他全画在图上。
最后,那根线指向堤外三百步的一片荒地。
——
二月二十六夜,寿州西仓。
陆明霜到寿州已有四日。
她没去见钟彦辰,只让人从窗缝塞进一枚青刃旧符。
钟彦辰收到旧符后,照常补堤验仓。
西仓外,也多了六个平仓短工。
子时三刻,南墙外传来一声短哨。
一道人影从水沟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摸到仓底通风口。
他拔开竹筒塞子,正要往里灌油。
陆明霜从仓顶落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火折子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灭。
暗卫上前卸下短刃,又从他嘴里取出蜡丸。
“带走。”
审讯设在仓外三里的破窑。
那人二十七八岁,虎口有旧疤。
陆明霜让人脱下他的鞋。
鞋底沾着湿红泥,泥里混着芦苇根。
她将鞋扔到他面前。
“寿州城里没有这种土。”
“淮河北岸过了硖石口才有。泥还没干,你近两日去过河北。”
那人不说话。
陆明霜继续道:“西仓第三囤,放的是刚拨下来的补种。”
“你烧的不是粮仓,是淮南今年的春耕,也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调种旨意。”
那人咬紧牙关。
陆明霜取出一页名单。
“二月十一,有支赈灾商队进凤阳,八车粮,两车药,三十一个人。”
“二月十八,他们进了寿州。”
那人抬起头。
“商队里那个沐先生,是谁?”
他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没见过主家。”
“商队里的人,都叫她沐先生。”
“是她让你烧仓?”
那人没否认。
陆明霜盯住他。
“四月初三,是她定下的日子?”
那人呼吸乱了。
“先炸堤,再烧仓?”
他闭上眼。
“我只负责点火。”
陆明霜没再逼问。
她命人将他秘密送往凤阳暗桩看押,随即把口供和商队线索送回京城。
——
三月初二,密报入京。
凤鸣宫内,青禾将两封密报放到案上。
一封来自陆明霜。
一封来自钟彦辰。
沈蘅芜先看陆明霜的口供。
“四月初三。”
她将日期压在指下,又拿起钟彦辰绘的堤图。
图上标着沙层、坑位和引线走向。
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第二处引线末端,出堤外三百步。
“三百步外是什么?”
青禾答道:“一座废弃河神庙,二十年前就断了香火。”
“钟大人进去看过。庙里的地砖被人动过,神像后有十七级石阶,下面通着一条暗渠。”
“暗渠往南,水声越来越重,应当接近淮水。”
沈蘅芜看着堤图,许久没有说话。
引线埋在堤下,另一头通向废庙。
穆青岚若在庙中点火,堤毁之后,便能从暗渠入淮水逃走。
她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传令陆明霜。”
“让她进暗渠,找到淮水出口。”
“出口两岸各埋两个人,只盯人和船,不要惊动任何人。”
青禾领命退下。
案上的堤图仍摊着。
四月初三之前,寿州西堤下面,还藏着穆青岚没有露面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