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寿州西堤外的废庙下了一场冷雨。
陆明霜带着七名青刃进了庙。
神像后有十七级石阶,越往下越潮。
走到底时,外头的雨声已经被水声盖住。
暗渠比钟彦辰图上画的宽不少。
两边的青砖是新砌的,砖缝里的灰还没干透。
陆明霜蹲下摸了摸渠底。
渠底垫了厚厚一层石板,比正常高度抬高近两尺。
卫老兵举着火折子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统领,这不是排水用的。”
“怎么说?”
“排水渠得往外低,这条渠却被人垫高了。”
卫老兵用刀鞘指向北边。
“淮水一进来,水排不出去,只能往北倒灌。”
陆明霜顺着暗渠往南走。
转过弯,前面横着一道榆木闸板,包着铁角,嵌在砖墙里。
闸板下方正往外渗水。
卫老兵抬头看了看渠顶的方井。
“上面有绞盘。闸一提,淮水就会直接灌进来。”
陆明霜回头看向北边。
暗渠穿过堤根,尽头正对寿州西仓外的低洼地。
西仓里存着朝廷刚拨下来的补种谷。
谷种一旦泡水发热,这一季春耕便彻底完了。
再往前走,卫老兵忽然抬手拦住众人。
渠壁上凿着一排凹槽。
每个凹槽里都塞着油布包。
卫老兵挑开一角,里面压着黑灰药末。
他连着查了十三包,脸色越来越难看。
“至少四百斤火药。”
药线从凹槽里引出,顺着暗沟一路爬向堤根。
钟彦辰在堤上发现的引线,只是其中一截。
陆明霜盯着渠顶。
“他们不是直接炸堤。”
卫老兵点头。
“先提闸,让淮水灌进暗渠。再炸开渠顶,水会从堤背冲出来。”
堤正面有人守。
堤背一塌,水就会直扑西仓。
到了四月初三,堤毁、仓毁、种子毁。
淮南六县误了春耕,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调种旨意,也会变成一场笑话。
陆明霜脱下外袍。
“拆。”
卫老兵却没动。
“统领,引线上还有绊索。”
他挑开油纸,里面藏着一根细麻绳。
“药包一动,绳子一松,前头的簧片和火石就会打起来。”
众人先用湿泥压住麻绳,再一寸寸剪断药引。
忙了三个时辰,十三包火药才全部取出。
陆明霜没有让人空着凹槽。
她命人装了湿沙和碎石,按原样塞回油布包中。
“让他们查出不对时,多停一会儿。”
卫老兵明白了。
人一停,就会进伏击圈。
北边暗渠通往西仓,陆明霜命人用碎砖、石灰和土袋堵死七尺。
南边的闸板却原封不动。
闸还在。
暗渠还在。
药包也还在。
只是闸提起来,水会被堵在北端。
引线点着,也炸不出半点动静。
“等他们自己回来。”
陆明霜说。
——
三月初六,子时。
卫老兵带四人守在闸洞外。
陆明霜带着另外两人伏在方井和北端。
没多久,闸洞下方钻进三个人。
另有两人藏在水里,守着退路。
进来的第一个人提着牛角灯。
他走到凹槽前,摸了摸油布包,又提起来掂了一下。
“老四。”
他把油布包递给身后的人。
那人掂了一下,直接摔在地上。
油布破开,湿沙漏了满地。
“撤!”
三人转身就跑。
陆明霜推开方井石板,直接跳下。
她一刀砸在最后那人的后颈上。
那人倒地后还想摸匕首,被她一脚踩住手腕。
“别动。”
南边也同时响起脚步声。
卫老兵带人堵住闸洞。
提灯的人抬手往嘴里塞毒丸,刀鞘先一步砸在他下颌上。
毒丸落进水里。
背绳的死士转头往北跑,却撞上堵死的暗渠。
他刚拔出短刀,便被暗卫按倒在地。
水下两人见势不对,拔刀冲进来接应。
一个想去抢信筒,被卫老兵当场斩杀。
另一个扑向闸洞,也倒在暗卫刀下。
片刻后,暗渠重新安静下来。
五名死士,两死三擒。
陆明霜命人卸下三人口中的毒囊,封住嘴,连夜押往仓外破窑。
——
第一个人嘴硬,不肯开口。
陆明霜让人脱下他的鞋。
鞋缝里洗出一层青灰胶泥,里面混着芦苇碎屑和桐油味。
“这是船坊封船缝用的灰。”
陆明霜把鞋扔到他面前。
“芦花渡的广济号,才用这种料。”
那人脸色变了。
第二个是船工。
他刚进窑就跪下了。
“我只是撑船的。”
“船撑到哪儿?”
“淮安城外,芦花渡。”
船工声音发颤。
“广济号的船坊挂着修船牌子,账却走顺和号。坊里有条暗水道,能直接通进芦荡。”
“沐先生就在芦荡里的大船上。”
“她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
船工摇头。
“她一直罩着斗篷,声音也压着,听不准年纪。”
提灯的那人供得更多。
三月以来,广济号不断收进油布长箱。
箱子里装的是弩机。
沐先生身边还有一个人,名叫铁鸦。
“他从北边来的。”
提灯的人低着头。
“他说过,他在北狄带过一百个人。”
“去年腊月,坊里一个管账的偷钱逃去宝应。铁鸦一个人追过去,第二天就带着那人的耳朵回来了。”
陆明霜记下“铁鸦”二字。
她让人将口供封入油纸。
“走陆路,换马送京。”
“别走驿站。”
——
三月初九,凤鸣宫。
沈蘅芜看完密报,先看堤渠图,再看芦花渡船坊的供词。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铁鸦”二字上。
青禾问:“太皇太后,陆统领请示,是否收网?”
沈蘅芜走到淮南水图前。
寿州下游便是淮安。
芦花渡外有大片芦荡,水道交错。
若贸然围过去,穆青岚很可能带着账册和证据沉进水里。
穆宣平只知道穆恒冤案与玄鸦社有关。
真正压下穆恒案的人是谁,只有穆青岚能说清。
“回陆明霜。”
青禾研墨。
沈蘅芜提笔写道:
“穆青岚,必须活着带回京。”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铁鸦不可硬碰。”
“等他离船,再分开擒拿。”
青禾收起密令。
“若他一直不离船呢?”
“那就盯着。”
沈蘅芜道:“四月初三还没到。寿州的堤和仓已经保住,她多留一天,我们便多一分把握。”
——
同一夜。
淮安城外,芦花渡。
芦荡深处停着一条大船。
船舱里亮着一盏灯。
一个身量不高、肩背宽厚的男人坐在灯下擦刀。
舱门打开。
罩着斗篷的妇人站在门口。
“寿州的人没回来。”
男人将直刀收入鞘中。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跳板前,他才开口。
“我去看。”